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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約定

  第94章 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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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很冷。

  陳言玥閉上了眼睛。

  燈很孤獨。

  陳言玥沒有拔劍,也沒有讓她心底的怒火爆發。

  沒有憤怒的吶喊,沒有玉石俱焚的脆弱。

  她已不是弱者。

  從何時開始變的呢?

  或許是父親倒下的那一刻。

  或許是三叔離開的那一刻。

  亦或者是那個帶著希望的少年,突然闖入她生命的那一刻。

  劍沒有出鞘。

  怒火沒有燃燒。

  她只是走了幾步。

  坐在了龐師古的面前。

  她的動作很慢。

  慢得像夕陽落下,像秋葉飄零。

  那是一種從容,也是一種決絕。

  那一刻。

  她選擇了和這個世界魚死網破。

  趙衍的心,忽然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他看到了那雙眼裡出現的東西。

  勇氣。

  他有些佩服她了。

  能在這個年紀,面對屠刀時還能如此從容的人,一定有莫大的勇氣。

  她一定曾被這個世界溫柔地愛過。

  她的父母,一定給了她足夠的底氣。

  讓她覺得這個世道,終究是有正氣可講的。

  他若是有那樣的父母。

  他想,他一定會比她更有勇氣。

  龐師古笑了。

  他親自提起那把冰冷的銅壺,為她倒了一杯水。

  水面倒映著燈火,也倒映著她那張沒有血色的臉。

  「我想,你一定有很多話要說。」

  龐師古的聲音很悠閒,像是在自家後院裡,逗弄一隻籠中的鳥。

  陳言玥看著杯中的倒影。

  她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象莊裡的那些血,那些火,那些死亡,都像一團亂麻,堵在她的喉嚨里。

  她索性不去想那些。

  她想起了另一個人。

  「我救過一個孩子。」

  她的聲音很輕:「他大概八歲,抱著一個黑色的鐵箱子,在江上飄著。」

  「他說,他叫趙千萬。」

  趙衍握著劍柄的手,忽然冷得像冰。

  五弟。

  趙千萬。

  那個總跟在他身後,問他「二哥,星星掉下來會不會砸到頭」的弟弟。

  他還活著?

  他去了哪裡?

  「我救起他的時候,他只剩下一口氣了。」

  陳言玥的目光,穿過了杯中的水霧,看向了很遠的地方。

  「是師父救了他。」

  「他說,他要去找爹娘。他說那個箱子,是爹娘留給他的信物。」

  「可師父說,那絕不是一個普通的箱子。裡面裝著的,或許是關係到整個大唐江山的寶物。」

  龐師古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著。

  嗒。

  嗒。

  像索命的腳步聲。

  「所以,你們帶著它,來了洛陽?」

  「是。」

  陳言玥點了點頭:「師父說,淮上會從不貪圖不義之財。既然是屬於大唐的寶物,就理應物歸其主。」

  她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哽咽。

  「所以,我們就來了。」

  說到這裡,她還是想起了那些血。

  血腥終於還是衝破了堤壩。

  父親倒下時,圓睜的雙眼。

  三叔回頭看她的,最後一眼。

  她抬起頭。

  那雙清澈的眸子,此刻像是兩把淬了寒毒的冰錐,筆直地刺向趙衍。

  淚,終於還是落了下來。

  「我只是沒有想到。」

  「大唐,已經是這個樣子了。」

  「我沒有想到,仁義換來的是屠戮,俠道換來的是滅門!」

  屋子裡,只剩下她壓抑的哭聲。

  還有那盞在風中搖曳的,孤獨的燈火。

  龐師古臉上的笑意,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窗外,是洛陽城的萬家燈火。

  人間煙火,最是虛偽。

  「你們可以走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箱子也帶走。」

  陳言玥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眸子裡,滿是不可思議。

  龐師古沒有回頭。

  他只是看著窗外那片虛假的繁華,淡淡道:「你們是仁義之師。我影閣,不做趁火打劫的生意。」

  他的話音剛落。

  「鏘!」

  一聲龍吟。

  他腰間的長劍,已然出鞘。

  趙衍甚至來不及反應。

  一隻手,已經抓住了他的左手,死死按在桌面上。

  那隻手,是龐師古的。

  冰冷,有力,像鐵鑄的刑具。

  光一閃。

  血一濺。

  一截斷指,帶著一串血珠,飛了起來,落在了陳言玥面前的茶杯旁。

  血,染紅了清澈的水。

  也染紅了她蒼白的臉。

  趙衍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可他沒有叫。

  他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只是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根被齊根斬斷的小指,眼神里沒有痛苦,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龐師古收了刀。

  他將那柄比秋水更亮的劍,緩緩歸鞘。

  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大事未定。」

  他看著陳言玥,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

  「先付利息。」

  「待大事一成,殺人償命。」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砸在地上。

  「趙衍的人頭,我親自取下,雙手奉上。」

  陳言玥看著桌上那截還在微微抽搐的斷指。

  看著那個從始至終,都面無表情的年輕人。

  她忽然覺得,自己不恨他了。

  一個連自己的手指被斬斷都可以無動於衷的人。

  一個連自己的性命都可以被當做交易籌碼的人。

  他不是惡魔。

  他只是一個,比她更可憐的,沒有家的孤魂野鬼。

  她緩緩地,伸出手。

  卻沒有去碰那截斷指。

  她只是將那杯早已被血染紅的水,端了起來。

  然後,一飲而盡。

  她喝的不是水,是血盟。

  「好。」

  她說。

  只有一個字。

  她這輩子最恨的,就是欺騙。

  如若有人要騙她。

  她一定會十倍百倍的報回去。

  她站起身,走到床邊,將那個還在昏迷的哥哥,小心翼翼地背在身上。

  她的身子很單薄,幾乎要被壓垮。

  可她的脊樑,卻挺得筆直。

  像一柄永不彎折的劍。

  她沒有再看那兩個人一眼。

  她只是背著哥哥,一步,一步,走出了這間屋子。

  走進了那片,比屋裡更深沉的黑暗裡。

  夜風,從敞開的窗子灌了進來。

  吹動了燈火,也吹動了桌上那截斷指旁,漸漸凝固的血。

  血腥氣,比酒更濃。

  趙衍沉默地站著。

  他用一塊從衣擺上撕下的布條,將流血的左手,一圈一圈地纏緊。

  布條很快就被血浸透了。

  可他感覺不到疼。

  死人是感覺不到痛的。

  趙衍覺得自己已經死了很久。

  真正讓他覺得冷的,是龐師古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比風更刺骨的冷意。

  「樓主。」

  他終於還是開口了。

  「為什麼?」

  龐師古轉過身,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片洞悉一切的平靜。

  他沒有回答,反而問了一個問題。

  「你覺得,朋友和敵人,哪個更有用?」

  趙衍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

  「影閣要在這亂世里活下去,要在這片吃人的土地上重新站起來,需要朋友,也需要敵人。」

  龐師古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將他肩上的一點灰塵,輕輕撣去。

  那個動作,像一個慈祥的長輩,在關懷自己的子侄:「我們需要朋友,淮上會就是最好的朋友。我們也同樣需要敵人。」

  「一個足夠強大的,足夠讓所有人都忌憚的,共同的敵人。」

  他的目光,望向了窗外,那片燈火輝煌的皇城。

  「大唐,就是最好的敵人。」

  趙衍的心裡,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他好像明白了什麼。

  「跟著他們。

  龐師古的聲音,像一片雪花,輕飄飄地落下,卻帶著能冰封一切的溫度。

  「明天夜裡,動手。」

  「殺了那個男的,把箱子帶回來。」

  趙衍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樓主————您不是答應了————」

  「我答應的,是把你的頭給她。」

  龐師古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絲孩子般的狡黠。

  「可我沒說,是什麼時候給。」

  他拍了拍趙衍的肩膀。

  「箱子,我一定要。」

  「那個少年,是個累贅,不必留。」

  「至於那個女孩————」

  他的眼睛眯了起來,像一隻在暗夜裡,算計著所有獵物的狐狸。

  「只要她什麼都沒有了,只要她只剩下滿腔的仇恨和無邊的絕望,她就會回到淮上會,告訴他們,在洛陽城裡發生的一切。

  「一個活著的人,比一個死人有用。」

  「一個只剩下仇恨的女人,能做很多事。」

  「她會回到淮上會,告訴他們,她的父親,她的三叔,她的哥哥,是怎麼死在了大唐鐵鷂的手裡。」

  趙衍的呼吸,幾乎停滯了。

  他終於明白了。

  這所有的一切,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局。

  一個用鮮血,用人命,用最卑劣的謊言,編織成的天羅地網。

  「你只需要扮成鐵鷂的樣子。」

  龐師古的聲音,像魔鬼的低語,在他的耳邊迴響。

  「你就能洗清自己的身份,也能洗清影閣的嫌疑。」

  「而我們,只需要坐在這裡,喝著茶,看著他們狗咬狗。

  他看著趙衍,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著一種瘋狂的光。

  「影閣需要朋友,淮上會就是最好的朋友。要交朋友,有時候,就需要一個共同的敵人。」

  趙衍沉默了。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提線的木偶。

  他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反抗,在這個男人的面前,都顯得那麼可笑,那麼無力。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五弟。

  那個叫趙千萬的孩子。

  如果今天,他沒有聽到這個名字。

  如果那個箱子,沒有出現在這裡。

  他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做這個選擇了?

  可這世上,從來沒有如果。

  龐師古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在燈火下,明暗不定的臉。

  他知道,這把刀,已經磨得足夠快了。

  他只需要,再輕輕地,推一下。

  他俯下身,湊到趙衍的耳邊,用一種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輕聲地,帶著一絲玩味地笑意,問道。

  「你也不想。」

  「真的砍下自己的腦袋,送給那個小姑娘吧?」

  風,還在吹。

  燈,還在搖。

  趙衍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是一把刀。

  刀是沒有選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