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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欺騙

  洞是死的。

  火是活的。

  山洞深處,燭火搖曳如殘命,將人影拉得又長又瘦,映在石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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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有時比人更像人。

  人,有時比鬼更像鬼。

  那少年,無疑就是此地的鬼,也是此地的神。

  他看著那些眼睛。

  那些眼睛裡沒有光,只有欲望。

  對生的欲望。

  愚蠢往往與欲望同行。

  而他們的愚蠢,恰是少年最好的武器。

  比刀更好用,比劍更鋒利。

  十九個冒著熱氣的饅頭。

  香氣,是這污穢山洞裡最奢侈的東西,像一個赤身裸體的美人,毫不掩飾地勾引著所有人的魂魄。

  他將希望遞給了那些最絕望的人,將毒藥餵給了那些最貪婪的嘴。

  他的手很穩,穩得不像一個少年。

  這只是一場戲。

  一場他臨時寫好了劇本,並且親自出演的戲。

  他要這些糧草比信奉神佛還要信奉他。

  因為在這暗無天日的洞裡,佛救不了他們。

  他能。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很淡,淡得像刀鋒上的冷光。

  他喜歡這種感覺。

  掌控一切的感覺。

  「都不要搶。」

  聲音並不響亮,卻像淬了冰的鋼針,一字一字,釘進每個人的耳朵里,鑽進他們的魂里。

  於是,再沒有人敢動。

  那些顫抖的手接過了饅頭,仿佛接過的不是食物,而是自己的命。

  有人迫不及待地將整個饅頭塞進嘴裡,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吞咽聲。

  趙九的眼睛卻比任何人都要冷。

  他看見,有人在吃。

  也看見,有人假裝在吃。

  「這解藥,絕不可能只有這些,時間還很長。」

  少年又開口了,聲音輕描淡寫,像情人間的耳語,卻帶著鉤子:「時間,還很長。」

  他給了他們一點希望。

  一點點就夠了。

  絕望的人不需要太多希望,一點點就足以讓他們變成最聽話的狗。

  他清楚,絕望中的人,只需要一點點微弱的希望,便能爆發出超乎想像的順從。

  他要讓他們對他產生絕對的依賴,比依賴生命本身更甚。

  他要他們依賴他,比依賴自己的呼吸更甚。

  他的目光忽然轉向那面血字的石壁,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他在等。

  等一個人倒下。

  只要有人毒發倒下,他就會立刻將手中最後一個毒饅頭扔出去,告訴所有人,無常寺騙了他。

  只要他還識字,只要他還能說話,就沒人敢殺他。

  至少,現在不敢。

  他甚至忘了呼吸。

  風停了。

  心跳也停了。

  嘩啦——

  一聲輕響。

  那不是人倒地的聲音。

  他猛地回頭。

  布條滑落。

  第二個血字,如同一道新鮮的傷口烙在石壁上,也烙在所有人的瞳孔里。

  【糧食】

  第二個恩賜。

  是糧食。

  沒有人動。

  死一樣的寂靜。

  但這一次,趙九和裴麟的眼睛裡,同時亮了一下。

  他們像兩隻在黑夜裡捕食的狼,同時嗅到了獵物的氣息。

  人群中有人的表情變了。

  識字的人。

  裴麟的聲音很低:「我這邊是四個。」

  趙九沒有回頭:「我這邊,三個。」

  桃子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可的喘息:「中間,至少還有三個。」

  她頓了頓補充道:「有一個,把饅頭藏起來了。」

  她忽然轉向趙九,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滿是探究:「第二個東西,是什麼?」

  趙九低聲道:「饅頭。」

  忽然,桃子笑了,笑得像玫瑰:「你騙我。」

  她並沒有懷疑趙九說出的第二個東西是真是假,而是在說,第一個毒藥,他騙了她。

  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吞下饅頭的人,身體停止了顫抖。

  他們臉上死灰色的青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溫柔地抹掉。

  死氣變成了生氣。

  空洞的眼神,重新燃起了火焰。

  「不疼了!」

  一聲驚喜的低呼,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

  「我……我有力氣了!」

  又一聲,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

  呼吸聲。

  一道道平穩而有力的呼吸聲,取代了方才絕望的抽泣。

  這聲音,比任何天籟都更動聽。

  有人掙扎著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卻像一棵重新紮根的樹。

  這無疑是奇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少年身上。

  他還是那個少年,可在他們眼中,他已不是人。

  是神。

  「他救了我們!是他!」

  「他說的是真的!我們聽他的!」

  歡呼聲如山洪般爆發,幾十個聲音匯聚成一股狂熱的洪流,在這封閉的洞穴里沖刷、迴蕩。

  崇拜,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毒藥。

  無藥可解。

  那些遲疑、觀望的人,此刻也瘋了一般沖向少年,眼神里只剩下盲從。

  少年也愣住了。

  他攥緊了手裡的饅頭,像是攥著一塊燙手的烙鐵。

  是無常寺騙了他?

  這真是解藥?

  歡呼還在繼續。

  「不是毒藥嗎?」

  桃子捂著胸口,破碎的衣衫下驚心動魄的起伏是她此刻心情的寫照。

  她死死盯著趙九,眼神里有警惕,更有被戲耍的憤怒。

  趙九依舊平靜地坐著,甚至沒有去看身旁的裴麟。

  他喘著粗氣,仿佛剛才經歷了一場生死搏殺。

  「怎麼寫的我便是怎麼告訴你的,信與不信,在你。」

  桃子咬著牙,沒再說話。

  她選擇留下。

  只因為,這個男人手裡有刀。

  刀,比謊言更可靠。

  趙九看著狂歡的人們。

  他的腦子很亂,像一鍋沸水。

  別人的狂喜,是他的警鐘。

  別人的感激,是他的枷鎖。

  謊言換來了救贖。

  裴麟就在他身旁。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他沒有問,也沒有疑惑,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又仿佛一切都在他眼中。

  裴江則像一道影子,沉默地靠著他。

  趙九隻覺得胸口一陣發悶,仿佛有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

  他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力量正在蔓延,那不是毒,是人心。

  是比任何毒藥都更可怕的東西。

  他被騙了。

  是被無常寺騙了?

  還是被這饅頭騙了?

  這無常寺,比他想像的更深,更黑。

  他們在篩選一種人。

  一種能在絕境中,依然能看穿迷霧的人。

  現在,霧來了。

  別人看見了光,他卻看見了更濃的霧。

  趙九強迫自己將目光從那些狂熱的人群身上移開,轉向自己的左腿。

  那條腿的痛楚,與此刻內心的掙扎相比,反而顯得微不足道。

  桃子和裴麟的信任,在此刻變成了一種煎熬。

  他只能繼續等著,甚至有些不敢和他們說接下來的東西。

  他看向自己的手臂,那些原本因為血毒而浮現的青紫色斑點,此刻非但沒有消退,反而愈發濃郁,帶著一種森冷的死氣。

  他沒有饅頭吃。

  他也沒有恢復體力。

  他知道即將面臨的是什麼。

  糧食絕不是希望,而是死亡的腳步。

  那個少年一旦掌握了絕對的權力,第一個要除掉的,就是他們這些沒有圍上去的異類。

  趙九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這裡沒有憐憫,只有算計。

  這裡沒有解藥,只有誘餌。

  就在此時。

  右側那七人之中,響起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

  那聲音里有憤怒,有絕望,更有被愚弄後的瘋狂!

  歡呼聲還未落下。

  這一聲吼已像驚雷般炸開。

  「曹觀起!你敢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