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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兵來當出將

  前往牛角溝的路比登山的路還要崎嶇。

  江殊感受到濃郁的地脈靈力正在逐漸遠去,看著眼前的荒野山溝漸漸顯露全貌。

  此處與尋常荒山無異,看不見半點的仙宗風範。

  李嫻看到江殊四下打量,有些難為情地說道。

  「這裡靈力稀薄,也沒有雲霧繚繞,實在算不上仙緣深厚之地。」

  「只不過白日裡,日光照得更充足些,我爹總說這樣會有個好收成。」

  江殊親眼見到窮山惡水,自然知道現在不是該說什麼勵志話語的時候。

  只能點點頭,跟在李嫻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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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該對靈力最為敏感的沈灼,倒是沒什麼話要說,只是左看看右看看,摘幾粒草種,又將草種吹遠。

  江殊看了一眼身後無憂無慮的沈灼,有些嘆氣地搖搖頭。

  瞧沈灼的架勢,是絕對不會打算從天地間汲取靈力了。

  只想靠師尊全自動。

  一行人很快來到溝底,自高處望見的幾間草房建在溝底上的一塊平地里。

  到山中多雨的時節,也能保證幾間草房不被山洪沖走。

  草房前有一塊理整平齊的平地,並非用來耕種,是一處打穀場。

  其中堆滿了秋收後,已經脫殼完的莊稼秸稈,留作平日燒火做飯之用。

  打穀場中有一位身穿短打,褲腿挽起,身形健碩之人,正用一桿鋼叉整理打穀場中的乾草。

  「這就是我爹,李翟,仙人叫他老李就行。」

  李翟瞧見自家閨女,用搭在脖子上的抹布擦汗,朝著三人揮舞起滿是老繭的手。

  「爹,我回來了,還帶回了役道的救星。」

  李翟顯然比李嫻更務實,將鋼叉收好,黝黑的臉上堆著笑,引著眾人進草房內。

  「你爹我還沒死呢,哪能用役道的事去麻煩別人。」

  「高人見諒,小女自幼說話不著調。」

  說著話,李翟返回屋外,從一個用黃土壘砌成的露天土灶上取下來一壺水。

  水壺蓋被頂得四下搖晃,叮噹咕嚕的聲響跟著李翟返回草屋的腳步響了一路。

  李翟取出一包用荷葉包著的茶葉,又拿出幾個崩了碗沿的粗搪瓷碗,為遠道而來的一行人沖泡茶水。

  李嫻上前接過李翟的活計,催促著李翟與仙人聊一聊。

  「望高人見諒,這茶是今年的老茶了,是自家種的,也是自家炒的。」

  「誒,就是嫻兒炒的。」

  江殊點首致意,也不聊些家常,開門見山道。

  「在下名叫江殊,自青陽縣來的散修,有幸與李姑娘結緣,聽聞李長老與役道正面臨存續之危機,特來相助一番。」

  李翟似是聽力不足,側著耳朵,又靠近一番,點著頭聽江殊講完所有的話。

  「青陽縣好啊,有河市,糧食買賣也方便。」

  「嫻兒說的事情,也都是真的,役道的確是遇上麻煩事了。」

  「不過,也不算是壞事,高人也應聽嫻兒說了,役道數十弟子分布在濟安縣各處,各有各的忙碌,各行各的善事,若是榮安宗里的役道消失,那麼多的役道弟子,也定當會恪守本心。」

  「所以這役道,留與不留,存與不存,無關緊要。」

  江殊將李翟的回答聽完,心中覺得李翟應是沒了心氣,心裡對山溝一老農的身份早已接受。

  「李長老可是沒了心氣?」

  「高人見笑了,我終日守著這個山溝溝,再多的心氣也被犁耙一趟趟地划進土裡,餵給莊稼了。」

  「爹,你真該進城看看了!」

  李嫻適時端上來茶水,先敬奉給沈灼,又敬奉給江殊,留下一碗,放在李翟身旁。

  「以前,你說城裡還有役道的人,為沒有玉符的散修鳴不平,討工酬,可如今呢,師哥師姐都鑽進村子裡,整日面朝黃土背朝天。」

  「役道要是沒了,沒的可不是你一個人的心氣,是幾十個師哥師姐的心氣。」

  「他們為啥進役道,不去修別的道?」

  「就為了幫人種地?」

  「師哥師姐在村子裡做的事情早就完美了,種的地五穀豐登,醫的人身體安康,教的孩子,識文斷字,早該做些別的事情了!」

  「要我說,咱就該爭,不光要爭存,還要爭勝,不能在那些歹人面前一退再退了。」

  幸好,李嫻的腦袋裡不只有小鹿撞來撞去,還有些難能可貴的見識。

  若是李翟無心在意役道存續,江殊還真不能逼著他去做這件事情。

  可江殊也不能歸罪於他,在靈力如此貧瘠之地,能將一畝三分地護下,還將名義上的役道保有這麼多年,李翟早已經犧牲了他所能犧牲的一切。

  甚至他如今的消極,也是他在犧牲自己最後的價值,承擔起役道消亡的責任。

  李翟的一舉一動都好似在說,過錯在我,功德在眾。

  「李姑娘所言極是,若是李長老無心於役道存續,在下也不能強求李長老。」

  「李長老的犧牲已經足夠了。」

  「只可惜了數十位役道道友的決心。」

  李翟將耳朵偏了又偏,聽完李嫻的話,又聽江殊的話。

  心生愧疚之餘,端起茶碗就要喝一口,正巧聽到江殊說的最後一句話。

  粗搪瓷碗的碗沿停在李翟起皮乾涸的嘴唇邊上。

  嘴唇和瓷碗一起顫抖。

  李翟終是下定決心般,將粗搪瓷碗中的茶水一飲而盡,小心翼翼地將碗沿上的茶葉撥弄回碗裡。

  「果如嫻兒所言,高人又當如何相幫?」

  「役道駐地靈力匱乏,難以供養修行得道,倒是糧食長得壯實些。」

  「宗門內比,役道實難有出戰之人,亦實難有得勝之機會啊!」

  兩個年輕後生的話,李翟如何不明白,只是理想與現實之間是有差別的。

  是一條無論多少少年心氣都填不滿的天塹。

  除非,當下有仙人顯靈,為役道送來一位不靠靈脈就可修行得道的絕世天才。

  這樣的絕世天才,天下無一啊。

  「爹,不用擔心,沈仙子已經答應了,替我們役道出戰,定能勝過劍道的半吊子劍修!」

  李嫻胸有成竹地答道,江殊倒是默然不語,只是面帶微笑。

  江殊騙了李嫻。

  只求一個宗門內比得勝,這算得上什麼?

  就算役道存續下來,就算役道遷到靈力富足之地,榮安宗難道就不是榮安宗了?

  榮安宗依舊是那個滿是邪氣的榮安宗!

  江殊所想,是將整個榮安宗徹底清洗一遍。

  李翟看一眼自打進屋就一言不發,只蹲在地上捅咕潮蟲玩的沈灼。

  又看一眼一言不發的江殊。

  他總覺得兩位猶如天造地設,地上天仙的人,不會在意一個榮安宗內比的勝負。

  「高人怕是另有所想吧?」

  李翟出言相問,李嫻又將眼睛瞪得溜圓。

  什麼?什麼?不是說好要替役道去打架的嗎?

  「李長老所言極是,內比之勝負太小,在下所想之事甚大。」

  「若李長老有意,還請將役道中德高望重的長輩一併請來,商議才是。」

  李翟沉思許久,久到一碗新倒上的茶水不冒熱氣。

  「既然有朋自遠方來,那我就將幾個老夥計叫來,一起慶祝一下才是。」

  「有勞李長老了。」

  ……

  天色漸暗。

  江殊與沈灼並肩站在一起,兩人面前是一個用河溝里的鵝卵石壘砌起的火塘。

  聽李翟說,平日三五好友一聚時,便是圍著火塘擊木而歌。

  如今,李翟前去牛角溝里的犄角旮旯里邀請役道的長輩來此。

  生火的任務就拜託給江殊了。

  江殊就叫上了沈灼。

  昨晚指點她那麼多次,現在也該做出些回報了。

  「沈姑娘,去集些柴火來。」

  「知道了,師尊。」

  沈灼帶著寶劍,與李嫻詢問了些話,便挺胸抬頭地走進一片低矮的灌木林中。

  不多時,兩道強橫無匹的劍氣自林中飛出,不光斬落無數乾枯的枝條,還獵到兩隻野兔。

  江殊心在滴血。

  十張蓄靈符啊!

  十張!

  整個牛角溝的靈力都沒有十張蓄靈符里的靈力多。

  沈灼將寶劍收起,拾起一些乾枯易燃的薪柴,又提著兩隻野兔的耳朵走了回來。

  「沈姑娘,靈力充沛時,當節省著用才是,要多想想靈力不足的日子要怎麼過,所謂憶苦思甜是也。」

  沈灼將懷中野兔乾柴放下,捏著下巴細細思考江殊說的話。

  靈力不足的時候是怎麼過的?

  當然是貼在師尊身上過的了,師尊還會貼心地幫她指引蓄靈符中的靈力。

  那很舒服了,也沒有很苦嘛。

  也就是說,只要體內靈力不足,就能緊緊貼著師尊。

  怎麼才能讓體內靈力不足呢,沈灼看向了手中寶劍。

  江殊覺察不對,明明是很有教育意義的一段話,怎麼沈灼臉上又有那種分不清是單純還是邪惡的笑容了?

  「咳咳,沈姑娘當我沒說。」

  「知道了師尊。」

  「哎呀,有些累了。」

  江殊背著一個樹袋熊擺好了火塘里的柴火。

  接下來就是生火了。

  江殊自然知曉一些古法生火術,比如鑽木取火,比如用火石。

  想必李翟的草屋內也有火石之類的東西,但身上貼了個樹袋熊,實在是不方便走動。

  李嫻帶著一把小刀,與沒有反對意見的野兔到了溝底河邊,正忙著處理今晚的主菜。

  唉。

  當家才知油米貴啊。

  當真是一絲靈力都捨不得浪費。

  江殊捏了個離火咒,將火焰引到火塘中。

  待到月上中天之際,火塘里的火焰熊熊燃起。

  不多時,便聽到一行人交談說笑的聲音,正是李翟帶著幾位同樣是老農模樣的役道長輩回來了。

  「多謝高人燃起篝火引路,不然我們這幫老東西都找不到路了。」

  江殊假裝沒聽出李翟話語中的說笑之意,只接過李嫻遞過來的兩隻處理好,也用新鮮樹枝串好的野兔。

  「各位久等了,等會就能吃到肉了。」

  江殊忙著往被開膛破肚的野兔上撒些粗鹽調味,將野兔翻個面,才看到幾位長輩正滿臉慈祥笑意地看向他。

  江殊意識到這種慈祥來自何處了。

  正是貼在身上,眯著眼睛,發出輕微鼻息的沈灼。

  「各位長輩誤會了,小孩困了……」

  江殊正要說幾句蒼白無力的解釋。

  只見幾位長輩滿眼欣賞地對江殊點點頭,又把手一按。

  瞧這意思,好像是說了四個字。

  「無需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