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零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也特別冷。
剛進臘月,西北風就像是長了倒刺的鞭子,抽在臉上生疼。
大隊部那個掛在電線桿子上的鐵皮大喇叭,滋滋啦啦地響了好幾遍,才傳出大隊長林振邦帶著電流聲的大嗓門:
「社員同志們,注意啦!社員同志們,注意啦!
接縣武裝部通知,今年冬季徵兵工作正式開始了!
這是一件光榮的大事!是保家衛國的大事!
凡是年滿十八歲,身體健康的男青年,都有資格報名!
一人參軍,全家光榮!
有意向的,今晚到來大隊部報名,明天一早去公社體檢!」
這聲音順著風,鑽進了柳樹屯每一戶人家的窗戶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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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的小院裡,二哥林衛疆正光著膀子在劈柴。
雖然天寒地凍,但他身上卻冒著熱氣。
聽到廣播的那一刻,他手裡的動作猛地一頓。
「咔嚓!」
斧頭重重地劈在木墩子上,入木三分。
林衛疆抬起頭,看向大隊部的方向,那雙平時憨厚木訥的眼睛裡,此刻卻閃過一絲少見的光芒。
這年頭,當兵那是最好的出路。
穿上軍裝,那是一輩子的榮耀。
更實在的是,到了部隊能吃飽飯,每個月還有津貼拿,那是多少農村後生做夢都想去的好地方。
晚上,林家那盞昏暗的煤油燈早早就亮了。
林衛家特意從縣裡趕了回來。
他消息靈通,早就聽說了徵兵的事兒,下了班騎著車頂著風就往家跑。
一家人圍坐在炕上,氣氛有些嚴肅,又透著股熱切。
「爹,娘,我想去。」
林衛疆盤腿坐著,兩隻大手搓著膝蓋,聲音悶悶的,卻很堅定。
林建國吧嗒了一口旱菸,煙霧繚繞中,他看了看這個二兒子。
這幾年,老大進了廠,老三進了供銷社,就老二一直在地里刨食,吃苦最多,話最少。
「去!必須去!」
林建國把菸袋鍋往炕沿上一磕,一錘定音。
「咱們老林家,根紅苗正,貧農出身,這成分最硬氣!
只要你能體檢過關,那就是給咱家爭光!」
王秀英在一旁抹了抹眼角,雖然捨不得兒子遠行,但也知道這是前程。
她打開那個描金的大紅漆木箱子,翻到底,那是她壓箱底的一塊藍卡其布。
「老二要去體檢,不能穿得太寒磣。
這塊布本來是留著給你娶媳婦用的,今晚娘連夜給你趕製一件新褂子。
穿得體體面面的去,別讓公社的人看扁了。」
……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透,公社大院門口就已經擠滿了人。
全公社十幾個大隊,好幾百號適齡的年輕後生,都在這兒集合了。
寒風中,隊伍排得老長。
林衛家陪著二哥站在隊伍里,眼神掃過周圍的人群。
這一看,那強烈的對比就出來了。
周圍大多數村子的青年,雖然也是特意收拾過的,穿著家裡最好的補丁衣服,但那臉色是騙不了人的。
長期的飢餓,讓這些十八九歲的小伙子一個個面黃肌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有的縮著脖子,凍得瑟瑟發抖。
有的站得久了,腿肚子都在打轉,看著就虛。
脫了棉襖一量體重,好多人瘦得那一排肋骨跟搓衣板似的,看著讓人心酸。
反觀柳樹屯這邊的幾個後生,精神頭明顯就不一樣。
雖然也不算胖,但臉色至少不蠟黃,帶著點紅潤勁兒,站在那兒腰板筆直,眼神也有光。
尤其是林衛疆,穿著娘連夜做的新藍褂子,但那股子精氣神,在人群里那是鶴立雞群。
這就是林衛家這一年多來努力的結果。
又是弄「神仙豆腐」,又是帶著大家挖「鼠糧」,再加上時不時偷偷往井裡兌點靈泉水。
柳樹屯的社員們雖然也餓,但身子骨的底子,硬是比別的村強出了一大截。
接兵的幹部是兩個穿著綠軍裝的解放軍,一臉的嚴肅。
他們在屋裡坐鎮,旁邊是縣武裝部的幹事和公社的衛生員。
體檢非常嚴格。
身高、體重、視力、聽力,還得脫了衣服看有沒有疤痕、狐臭、扁平足。
前面好幾撥人進去了,不一會兒就垂頭喪氣地出來了。
接兵的那個連長,看著手裡被淘汰的名單,忍不住跟旁邊的武裝部部長抱怨:
「老張啊,這屆兵源的身體素質也太差了。
你看這些個小伙子,一個個虛得跟豆芽菜似的,稍微動彈兩下就喘。
這要是帶到部隊去,高強度的訓練他們哪能扛得住?這不是送去當兵,這是送去養病啊。」
武裝部張部長也是一臉無奈,嘆了口氣:
「唉,這年頭,老百姓肚子裡沒油水,能長成這樣就不錯了。您再往後看看,興許有好的。」
正說著,叫到了林衛疆的名字。
「柳樹屯大隊,林衛疆!」
「到!」
林衛疆大吼一聲,聲音洪亮,震得屋頂的灰塵都落了幾粒。
他大步流星地走進屋,在那條白線跟前站定,雖然有些拘謹,但目光並不躲閃。
「把上衣脫了!」衛生員喊道。
林衛疆解開扣子,把那件新褂子脫下來,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一邊。
當他露出上半身的時候,屋裡的幾個幹部眼睛都亮了一下。
古銅色的皮膚,寬闊的肩膀,雖然不是很厚實,但那一塊塊肌肉緊繃著,透著股結實勁兒。
特別是那雙常年干農活的大手,骨節粗大,看著就有力氣。
接兵連長本來是坐著的,這會兒直接站了起來,繞過桌子走了過來。
他圍著林衛疆轉了一圈,點了點頭,然後伸出手,在林衛疆的胳膊上捏了捏。
硬邦邦的,像鐵塊。
「小伙子,身體不錯啊!平時都幹啥活?」連長問道。
「報告首長!種地!平時還參加民兵訓練!」林衛疆挺著胸脯回答。
「好!有點底子!」
連長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轉頭對張部長說:
「這個兵,我要了!這才是當兵的料子!」
他走回桌子,拿起紅筆,在林衛疆的體檢表上畫了個大大的紅圈。
體檢順利通過。
柳樹屯這回來得幾個後生,過了初檢的有三個,這比例在全公社那是頭一份。
從公社大院出來,林衛疆激動得臉通紅,走路都帶風。
「二哥,恭喜啊!這第一關算是過了!」林衛家笑著說。
「多虧了咱爹娘,還有你。」林衛疆心裡美滋滋的。
回村的路上,兄弟倆正說著話,林衛家忽然感覺有一道陰冷的目光盯著他們。
他一轉頭,正好看到路邊的枯草堆旁,站著幾個人。
領頭的正是隔壁小河沿村的趙大猛。
這小子去年因為爭水的事兒,被林衛疆像拎小雞一樣扔出去過,一直懷恨在心。
趙大猛這次也來體檢了,但他因為太瘦,第一輪就被刷下來了。
此刻,他正陰沉著臉,和旁邊兩個同樣被淘汰的同村混混嘀嘀咕咕,眼神怨毒地盯著意氣風發的林衛疆,還有旁邊幾個柳樹屯的林姓青年。
看到林衛家看過來,趙大猛也沒躲避,反而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扭頭走了。
林衛家眯了眯眼睛,心裡咯噔一下。
這事兒,怕是還沒完。
體檢過了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有更要命的政審。
在這個特殊的年代,一封幾分錢郵票的舉報信,就能毀了一個人的前程,甚至是一個家。
「二哥,咱們走快點。」
林衛家沒跟二哥說,只是催促了一聲,心裡卻已經開始盤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