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煙妹妹,你別總攥著帕子,手都攥紅了。」
莫再提拉著如煙的手,湊到她身邊開口說道。
隊伍離京已經走了大半個月,眼下進了江西地界。
江西是大清十八省之一,坐落在兩廣的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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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京城走陸路到廣州的必經要道,再往南走幾天,就到廣州了。
馬車走得平穩,車廂里舖著厚厚的軟墊,一點都不顛簸。
莫再提是趙明羽的五夫人,性子大大咧咧,最是心直口快。
這一路南下,她全程陪著如煙,就怕她一個人悶著胡思亂想。
如煙被她拉住手,臉一下子就紅了,趕緊鬆開了攥緊的帕子。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帕子都被浸濕了大半。
她對著莫再提勉強笑了笑,聲音還是帶著點拘謹。
「多謝四姐姐,我沒事,就是有點坐久了,身上發僵。」
莫再提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也不點破。
她拉著如煙的手,慢悠悠地跟她講府里的事。
「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不就是怕入了府,姐姐們容不下你嗎?」
「你放一百個心,咱們府里,從來沒有那些勾心鬥角的腌臢事。」
莫再提先跟她講大夫人如霜,講得仔仔細細。
如霜是趙明羽的正妻,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丐幫幫主之女。
一手鞭法出神入化,武功高強,性子直爽明事理。
最是護短,從來不會因為出身看不起人,是整個後院的主心骨。
然後是二夫人小翠,是如霜的親妹妹。
年紀最小,性子最活潑,最喜歡熱鬧,沒半點架子。
跟府里的每一個姐妹都處得極好,從來不會挑事。
三夫人陳玉娘,是太極拳宗師的親傳弟子。
性子溫柔沉穩,平時話不多,但心最細,最會照顧人。
她也是江湖出身,最懂苦命人的難處,待人從來都是和和氣氣的。
還有小白菜,之前一直在府里伺候,也是苦出身。
被趙明羽從壞人手裡救下來的,性子軟和,待人最是和善。
府里沒人把她當下人看,她也從來不會擺什麼規矩架子。
莫再提把每個人的性子、喜好,都跟如煙講得明明白白。
就怕她心裡沒底,到了府里見了人,更放不開。
如煙安安靜靜地聽著,時不時點一點頭。
她心裡暖烘烘的,知道莫再提是真心為她好。
可哪怕聽了這麼多,她心裡的那塊石頭,還是落不下來。
她忍不住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裡翻來覆去地想。
姐姐們再好,那也是她們心善。
可自己呢?自己是青樓里出來的。
哪怕到現在還是完璧之身,哪怕已經脫了賤籍。
可這個出身,是刻在她身上的,洗不掉的。
她以前在青樓里,見多了大戶人家的內宅爭鬥。
那些妾室,但凡出身差一點,都會被正房夫人往死里磋磨。
更何況她這種青樓出來的,真要是被人拿出身說事,她連反駁的底氣都沒有。
她不怕自己受委屈,她就怕給趙明羽丟臉。
他是堂堂兩廣總督,權傾東南的封疆大吏。
要是被人知道,他納了個青樓出身的妾室。
那些朝堂上的對手,指不定會怎麼拿這件事攻擊他。
越想,她心裡的忐忑就越重,眼眶都有點發熱。
她趕緊低下頭,怕莫再提看見她眼裡的水汽。
莫再提看她這樣子,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背。
「傻妹妹,你想這些有的沒的做什麼?」
「大帥要是在意你的出身,當初就不會帶你走了。」
「他既然決定帶你回府,就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你呀,就安安心心的,當自己家一樣,沒人會說你半句閒話。」
如煙輕輕點了點頭,把眼淚憋了回去。
她知道莫再提說的是對的,可心裡的坎,還是邁不過去。
馬車慢慢停了下來,外面傳來了親兵的聲音。
「大帥,前面有處避風的破廟,咱們在這裡歇腳,埋鍋造飯。」
莫再提笑著拉著如煙起身。
「走,咱們下去透透氣,總在車廂里坐著,悶都悶壞了。」
「正好,大帥肯定也過來了,你有什麼話,當面跟他說兩句,比什麼都強。」
兩人剛下馬車,就看見趙明羽朝著這邊走了過來。
他剛安排好紮營的事,身上還帶著風塵,卻半點不顯狼狽。
如煙看見他,心跳一下子就快了,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步。
趙明羽徑直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臉上。
他一眼就看出來,她眼睛紅紅的,肯定是偷偷哭過了。
他心裡軟了一下,開口問道。
「怎麼了?是不是馬車坐得不舒服?」
如煙趕緊搖了搖頭,頭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他的眼睛。
「沒有,馬車很穩,四姐姐也一直陪著我,我很好。」
她的聲音細細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趙明羽伸手,輕輕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用自己的體溫給她暖著。
周圍的親兵和下人都識趣地轉過了頭,不去看這邊。
如煙的臉瞬間紅透了,連耳根都燒了起來。
她想抽回手,又捨不得,只能任由他攥著。
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頭埋得更低了。
「還在想入府的事?」 趙明羽開口,聲音溫柔得很。
如煙輕輕點了點頭,沒敢說話。
「我之前就跟你說過,有我在,沒人敢說你半句閒話。」
「府里的人,我都提前傳信交代過了。」
「你是我趙明羽的女人,進了這個門,就是府里的六夫人。」
「沒人敢拿你的出身說事,你自己也不許再胡思亂想。」
他的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如煙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心裡的那塊石頭,好像輕了一點。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這輩子,能遇到這樣一個男人。
願意護著她,給她名分,替她擋下所有的風言風語。
她以前在青樓里,見慣了男人的虛情假意。
那些人嘴上說著甜言蜜語,心裡只想著占她的便宜。
只有趙明羽,是真心實意地對她好,把她放在心上。
她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又掉了下來。
她吸了吸鼻子,對著趙明羽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都聽你的。」
她的手,也悄悄反握住了趙明羽的手。
趙明羽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
這個動作親昵又自然,如煙的臉更紅了,心跳也更快了。
她只覺得渾身都發燙,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旁邊的莫再提看著兩人的樣子,捂著嘴偷偷笑了笑。
識趣地轉身走開,給兩人留足了獨處的空間。
歇腳的半個時辰里,趙明羽一直陪在如煙身邊。
跟她講廣州城的趣事,講總督府後院的景致。
一點點地消解她心裡的不安,跟她說話的時候,語氣一直溫柔得很。
如煙安安靜靜地聽著,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
眼裡的光,越來越亮,心裡的忐忑,也散了大半。
她心裡越來越確定,跟著這個男人,是她這輩子最對的選擇。
隊伍重新啟程,再次上了馬車。
如煙靠在車廂壁上,手裡還留著趙明羽掌心的溫度。
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心裡甜絲絲的。
可這份甜意沒持續多久,她又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
萬一姐姐們嘴上不說,心裡還是嫌棄她的出身怎麼辦?
萬一府里的下人,在背後嚼舌根怎麼辦?
萬一給趙明羽惹了麻煩怎麼辦?
越想,她的心又提了起來,再次攥緊了手裡的帕子。
就這樣,一路走,一路想,又過了三天。
這天一早,隊伍剛出發沒多久,馬車外面就傳來了親兵的高聲稟報。
「大帥!前方已經到廣州地界了!遙遙能看見廣州城的城牆了!」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狠狠砸在了如煙的心上。
她的身子猛地一僵,瞬間攥緊了手心,心跳驟然加速。
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手心瞬間又冒出了冷汗。
廣州城到了。
她心心念念,又怕了一路的地方,終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