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村臨時實驗室里。
玻璃瓶、燒杯、滴管、木製試管架,擺滿了兩張拼起來的長桌。
李春明站在黑板前,手裡的粉筆已經短得只剩一小截。
黑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配比。
氮、磷、鉀、腐殖酸、微量元素等
陳今安站在桌前,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布滿紅血絲。
他手裡的鋼筆在紙上飛快移動。
「尿素濃度降到百分之零點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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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磷鉀比例不變。」
「腐殖酸載體再加一組。」
李春明手都快寫出殘影。
「陳老師,腐殖酸再加,成本會上去。」
陳今安筆尖一頓。
實驗室里安靜了一瞬。
這幾天,幾個年輕研究員算是徹底見識到了這位頂尖學者的可怕。
他不是那種高高在上、只會講理論的專家。
他能蹲在泥地里聞土。
能把一把草木灰搓在指尖,判斷裡面鉀鹽含量的大致區間。
也能在一堆亂七八糟的鄉下土辦法裡,硬生生拆出可驗證的實驗路徑。
可越是這樣,眾人心裡的崇拜更甚。
因為他們現在做的東西,不是論文裡的漂亮數據。
是要真正鋪到田裡的。
是要讓普通農民用得起的。
陳今安放下鋼筆。
「所以要做二次載體。」
「腐殖酸貴,那就不用純品。」
「用秸稈堆肥後的腐熟液,配合草木灰浸出液,做廉價替代。」
他拿起一支滴管,往燒杯里滴入三滴試劑。
清澈的液體迅速浮起一層淺淺的絮狀物。
「農民用不起的東西,就算實驗室數據再漂亮,也沒有意義。」
「我們要的是能落地的方案,不是擺在論文裡的樣品。」
李春明喉結滾了滾。
「明白。」
旁邊的王倩心口猛地一熱,她從前聽過太多漂亮話。
「科學服務人民。」
「成果落地鄉土。」
「糧食安全高於一切。」
那些話很多時候停在會議室里,寫進材料,印成紅頭文件,最後成了牆上的標語。
可眼前這個人不一樣。
他連眼睛都熬紅了,還在跟一分錢的成本較勁。
他沒有把農民當成接受成果的對象。
他把農民當成了必須首先考慮的人。
這才叫科研服務百姓。
這才叫把糧食放在心上。
狐狸靠在門口,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他本來是來喊陳今安吃飯的。
結果站在門口聽了半天,沒進去。
這書呆子,一搞起研究就顧不上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連續熬了三個大夜,一天睡不到四個小時,今天晚上說什麼也得想個辦法。
屋內的討論還在繼續。
「陳博士。緩釋載體如果用秸稈腐熟液,穩定性會不會差?」
陳今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另一張紙,目光掃過前幾天的土樣檢測數據。
高速生長期的水稻苗,像一個被突然打開的巨大胃口。
它們不是不吃。
它們是吃得太快。
養分跟不上,前期長勢越猛,後期越容易虛。
眼前的難點,不是讓它們長起來。
而是讓這股長勢持續下去。
不能像一把柴火,嘩一下燒得旺,轉眼就剩灰。
「穩定性差,就做分層釋放。」
陳今安在紙上畫了三個圈。
「第一層,速效氮鉀,保證出苗期。」
「第二層,腐熟液加草木灰浸出物,維持根系活力。」
「第三層,粉碎秸稈炭化顆粒,吸附微量元素,慢慢釋放。」
李春明猛地抬頭。
「炭化秸稈?」陳今安點頭。
「向陽村最不缺秸稈。」
「炭化後做載體,成本低,還能改善土壤結構。」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
「重點不是讓營養劑看起來高級。」
「重點是,村里人自己就能做。」
這句話落下,實驗室里幾個年輕研究員的眼神都變了。
李春明低頭看著記錄本,手指忍不住發抖。
一套能由村里自己製備的高效緩釋肥。
如果真能做出來。
那不只是向陽村。
整個東北黑土地,都可能因此少走許多彎路。
王倩把剛才的配方重新謄寫到乾淨紙上。
最上面一行,她鄭重寫下幾個字。
「低成本緩釋營養劑。」
墨跡還沒幹。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狐狸!」
山貓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幽靈他們回來了,時哥找你商量事。」
村委大院東側的小屋裡。
宋時、狐狸、屠夫、幽靈、耗子,圍著一張舊木桌,山貓在值班。
桌上鋪著一張從津北帶回來的關係圖。
照片裡,有林薇。
有林政遠。
還有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男人穿著深色中山裝,眉眼與林政遠有六分相似。
幽靈把一隻牛皮紙袋推到宋時面前。
「時哥,查清了。」
「林薇是林政遠的同父異母的妹妹。」
她是林政遠父親的私生女。」
狐狸眉頭一擰。
「私生女?」
幽靈點頭。
「她母親原本是林家的小保姆,姓薛。懷孕後被送走,在津北郊縣生下林薇。」
「這是林政遠的父親,林懷章。」
「現任國家計委副主任。」
「分管地方重大項目審批、專項資金調撥。」
耗子把最後一張照片擺在桌上。
「林薇的母親薛清,後來嫁給了郊縣一個紡織廠車間的小段長。但是這個繼父,從林薇十歲起,就開始性侵她。」
「什麼?!」屠夫猛地站起身,凳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長達六年。」幽靈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冰冷的卷宗,「甚至,為了自己往上爬,把林薇送上紡織廠廠長、車間主任的床上。把繼女當成他升遷的籌碼。」
「操!畜生!」狐狸把手裡的打火機「啪」地一聲捏在掌心,那雙總是帶著痞氣的狐狸眼,此刻燃著駭人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