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個夜晚，睡不著的還有一個人。
紅旗鎮的小巷子裡，王海曼家斜對面的牆根底下，蹲著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
軍大衣、狗皮帽子、雙手互相插在袖口裡。
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被嚇到懷疑人生的大鵪鶉。
這人不是別人。
正是白天在台上激情演講、差點把向陽村老少爺們忽悠到熱血沸騰的顧廠長。
白天的顧武，刨去那潑鳥屎，也是西裝筆挺，嗓門洪亮，張口就是廠規，閉口就是獎金，恨不得把「我顧武要帶全村發財」幾個大字寫在腦門上。
本書首發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現在的顧武，蹲在窩風的牆角，臉被狗皮帽子遮了一半，只露出來個下巴。
說是準備撬門的小混混，都沒人懷疑。
他眯著眼睛，借著月光，費勁巴力的看了一眼手錶。
錶盤小小的，是款女士手錶，不是他對前未婚妻還有留戀，純純是砸手裡了。
現在先拿來守夜用。
凌晨一點。
很好。
距離天亮還有整整五個多小時。
顧武的臉，當場綠了，吸了吸鼻子，重新把手塞回袖口。
閉上眼睛，又開始念經。
「阿彌陀佛，菩薩保佑。」
「無量天尊，道祖保佑。」
「耶穌大哥，也保佑一下。」
他頓了頓，覺得不夠全面，又小聲補了一句。
「哈利路亞。」
「土地爺，灶王爺，門神爺爺，城隍老爺，東北五大仙，各位路過的大哥大姐，都幫小弟一把。」
「我顧武雖然平時嘴碎，愛偷懶，還愛占點便宜，但我本質不壞啊。」
「我今天也不是偷雞摸狗，我是來保護婦女同志的。」
「這屬於見義勇為，屬於積德行善。」
說到這裡，顧武忽然卡殼。
他抬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巷子。
風從巷口卷進來，吹起地上幾片枯葉。
「嘩啦啦——」
顧武渾身一僵。
後脖頸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他咽了口唾沫。
【不怕。】
【我顧武現在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
間諜斗過。
槍戰見過。
僱傭兵的屍體也見過。
磨盤山那一夜，炸藥、槍聲、死人、血，他都親眼瞧過。
他還跟著師傅學格鬥。
雖然被王老師摔得滿地找牙，但摔多了，挨打經驗也算經驗。
按理說，膽子早該練出來了。
哎……
童年的陰影，得用一輩子去治癒。
天剛蒙蒙亮。
宋家東屋裡，炕上的熱氣還沒散。
宋時先醒了。
懷裡的人睡得正香，整張臉埋在他肩窩裡，呼吸暖乎乎地撲在脖頸上。顧予昨晚被「豬八戒偷吃人參果」的故事勾得精神抖擻，非要追問人參果能不能做成糖葫蘆，後來又和圓圓討論了半天，鎮元大仙院子裡那棵樹會不會結醬骨頭。
兩個小吃貨越聊越興奮。
最後還是宋時沉著臉，宣布「再聊下去明天的睡前故事沒有了」，才勉強把這一大一小鎮壓下去。
他輕手輕腳抽出被顧予壓麻的胳膊。
剛一動，顧予的眉頭就皺了皺，像被搶了肉的小獸，迷迷糊糊地往他懷裡鑽。
宋時動作一頓，低聲哄他。
「哥去做飯。」
顧予沒醒透，含糊地蹭了蹭他的胸口。
旁邊，圓圓孤零零地睡在另一床小被子裡，四仰八叉，胖腳丫子伸在外面，睡得臉蛋紅撲撲的。
宋時看著那小胖崽，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他伸手，把圓圓抱起來，塞進顧予懷裡。
圓圓睡夢中感受到熱源，立刻熟練地伸出小胳膊，抱住顧予的脖子，小臉貼上去，還滿足地哼唧了一聲。
手感不對，顧予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聲音啞啞的。
「哥？」
宋時拉過被子，蓋住一大一小。
「你再睡會兒，我去村委拿大娘蒸的包子，再熬點粥，早飯在家裡吃。」
顧予看了一眼懷裡睡得像小豬崽的圓圓，遲鈍地點了點頭。
「哦。」
宋時站在炕邊，看著這一大一小黏成一團，眼底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他轉身出了東屋。
宋時動作很快，淘米，下鍋，添水，蓋蓋。
煮粥的空隙，他又切了一小碟鹹菜絲，滴了點香油，拌得清清爽爽。
等鍋里米香味冒出來，他才披上外套，拄著手杖去了村委。
村委臨時食堂早就忙乎開了。
大鍋上熱氣騰騰，剛出鍋的大肉包子一個個白胖滾圓，蒸布一掀開，肉香混著面香直往人鼻子裡鑽。
宋大娘正拿著長筷子往籃子裡撿包子。
張強媳婦挎著個大竹籃，籃子裡墊著乾淨蒸布，滿滿當當堆了一層。
昨晚值夜的是山貓。
他正端著搪瓷碗，蹲在灶台邊啃包子，眼底掛著青黑，吃得滿臉幸福。
一抬頭看見宋時，山貓立刻站起來。
「時哥，你咋自己來了？小予他們呢？」
宋時拿起旁邊的空盆。
「我拿點回去，小予和圓圓還沒起。」
山貓愣了愣，咬了一口包子，心裡忽然冒出一句話。
【營長這輩子所有的耐心，怕是全給了那一大一小。】
張強媳婦也笑了。
「哎喲，小予和圓圓還睡呢？小孩子就是覺多。」
宋大娘往宋時籃子裡裝了二十來個，又問：「夠不夠？小予那飯量，可不一定夠。」
「先拿這些，家裡我還煮了粥。」
宋時頓了頓。
「一會不夠再來。」
宋大娘直接又夾了六個進去。
「你別跑第二趟了，腿還沒養瓷實呢。」
宋時沒推辭，伸手接過籃子。
「謝大娘。」
張強媳婦看著他拄著手杖往外走的背影，忍不住感嘆。
「宋時可真是好樣的。對小予也好，對圓圓也好。以後有了自己的孩子，那不得寵上天？」
宋大娘夾包子的動作頓了一下。
灶台邊的熱氣蒸上來，模糊了她臉上的神色。
她笑了笑。
「圓圓跟他親生的也沒區別。」
張強媳婦沒聽出別的，順著話往下聊。
「嬸子，宋時現在腿也好了，事業也支起來了。你們沒琢磨給宋時說個媳婦兒啊？他長得好，又能幹，十里八鄉姑娘不得搶破頭？」
宋大娘把最後幾個包子放進籃子裡，手指被燙了一下，她卻沒縮回去，只是輕輕吹了吹。
「我家時子主意正，還見過大世面。尋常家的姑娘，他未必看得上。」
她抬頭看了一眼門口的晨光，聲音平穩。
「等哪天時子開口，說讓去提親，我家德海再去。」
宋時回到家時，粥正好煮得綿軟。
他把包子放進盆里，又把粥盛出來晾著，才進東屋叫人。
結果門帘一掀。
炕上的兩個「小懶貓」已經醒了。
顧予靠著牆，頭髮亂得翹起一撮，懷裡抱著圓圓。
圓圓兩隻小胳膊摟著顧予的脖子，正「吧唧」一口親在他臉上。
「小叔叔！昨天晚上被子把我拐走了，今天我又回來了。」
顧予思索了一下，很嚴肅地點頭。
「那被子不是好被子。」
圓圓深以為然。
「對！壞被子！它不讓我挨著小叔叔睡！」
顧予伸手拍了拍被子。
「下次它再拐你，我揍它。」
宋時站在門口感慨，還是胖娃娃好忽悠。
「三歲半和五歲半，起來洗臉吃飯。」
西屋的門也在這時打開。
陳今安和狐狸一前一後走出來。
兩個人臉上，齊刷刷頂著兩個大黑眼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