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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路痴,不,是鬼打牆

  死神他抱著「老婆」,在漆黑的山林里摸索前行。腳下的積雪已經沒過了腳踝,每一步都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二十分鐘前,他下了山脊,確信自己是在往北邊方向走。

  因為他特意觀察了太陽落山後餘下的紅霞——面向紅霞是西,那麼他右手方向就是北方,也是軍用直升機來的反方向。

  他朝著右手的那一面,筆直地走了二十分鐘。

  然後,他看到了一棵熟悉的松樹。

  樹幹上有一道新鮮的刮痕,一個指向北方的箭頭。

  是他二十分鐘前出發時,用匕首劃上去的。

  死神盯著那道箭頭,灰色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他蹲下來,小心的打開手電,照了照地上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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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串清晰的靴印,從他身後延伸過來,繞了一個他看不到的弧度,精準地回到了原點。

  死神的臉色,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了下去。

  他站起身,關掉手電,閉上眼睛。

  三秒後,再睜開。

  灰色的眸子裡,已經恢復了那種慣常的、死水一般的平靜。

  他的表情甚至算得上淡定。

  因為這種事,在他的人生里。

  發生過不止一次。

  十四歲,金三角腹地。那是他接的第一單正式任務——幹掉一個毒梟。

  目標出現在清邁郊外的一座莊園裡,死神用兩個小時完成了狙殺。

  乾淨利落,一槍斃命。

  然後他收槍撤離,鑽進了莊園後面那片雨林。

  按照事先規劃好的撤退路線,他應該在四十分鐘內穿過雨林,抵達北面公路上接應他的皮卡。

  四十分鐘。

  不,他走了七十二個小時。

  期間他路過同一棵掛著馬蜂窩的芒果樹四次,踩進同一條臭水溝三次,被同一隻猴子從頭頂扔了兩次爛果子。

  第二次被砸的時候,他甚至覺得那隻猴子看他的眼神裡帶著古怪。

  最後是接應他的人沿著他的腳印找進來的。

  一個當地的老嚮導看著地上那些縱橫交錯、宛如毛線團的腳印,蹲在地上研究了十分鐘,站起來問了句——

  「你是不是在練太極?」

  十七歲。中東。巴格達郊外。

  完成一次掩護任務後,他需要從交火區撤退到三公里外的安全屋。

  三公里。

  一條直線。

  中間沒有岔路,沒有迷宮,就是一片開闊的戈壁。

  他走了六個小時。

  最後是在距離出發點八百米的地方,被自己人撿回去的。

  那人看著他的運動軌跡——一個標準的同心圓螺旋線,沉默了很久。

  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說了句:「你上輩子是不是陀螺?」

  死神當時沒說話。

  他從來不解釋。

  因為他知道原因。

  他阿公告訴過他。

  死神的阿公,是一個來自華國的老人。

  個子不高,跛腳,一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笑起來的時候,皺紋能從眼角一直堆到耳根。

  阿公說一口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不過他自己說,他們東北銀妹有口音。

  卻把「come here」說成「砍嘿兒」,把「good morning」說成「古德貓寧」,說緬語也是,不過罵人的緬語說的最地道。

  死神十歲以前,一直跟著阿公生活在仰光郊區一個破舊的小院子裡。

  那時候他還有名字,叫阿輝,別人說因為他眼珠子是灰色的,阿公才取的這個名字,不過阿公說,「輝是光輝,閃耀,引人矚目,咱們阿輝本就是『發光』的娃。」

  阿公每天早上會帶著他去菜市場買菜。

  菜市場離家三百米。一條直路,兩個拐彎。

  五歲的小阿輝,第一次被阿公牽著走完了全程。

  第二次,阿公讓他自己走。

  「阿輝,去菜市場買個芒果,阿公在家等你。」

  小阿輝信心滿滿揣著錢走了。

  兩個小時後。

  阿公在距離菜市場反方向一點五公里遠,找到了蹲在地上口渴啃芒果的小阿輝,旁邊一群小孩子圍著他轉圈圈,說著順口溜。

  「小灰小灰你真傻,出門就忘家在哪,往前走出三條巷,回頭又得問方向。」

  阿公拿著拐杖轟走欺負他的小孩子們。

  小阿輝看見阿公,灰色的眼珠子亮了一下。

  「阿公,路變了,我找不到,走了好久,又回到這個地方。」

  阿公蹲下來,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他的腦袋,沒有數落他。

  「路沒變。」阿公的聲音溫和極了,「是鬼打牆。」

  「鬼打牆?」

  「對,鬼打牆是咱們華國老話,說的是有些地方啊,磁場不對,陰氣重,會讓人轉向。走著走著,就回到原地了。不是你的問題,是地方的問題。」

  小阿灰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從那以後,「鬼打牆」這三個字,就在他幼小的認知里扎了根。

  迷路不是他的錯。

  是那個地方的錯。

  被鬼打牆的次數多了,他氣憤問過阿公。

  「阿公,為什麼鬼只打我的牆,不打別人的?」

  阿公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你身上有特殊的磁場。」老人咳了兩聲,聲音裡帶著笑,「就跟你這雙眼睛一樣,是獨一無二的。」

  「鬼啊專挑磁場特殊的人欺負。但是沒關係,有阿公在,阿公給你擋著。」

  後來阿輝漸漸長大了。

  外公接他的路越走越長,從巷子口,到菜市場,到學校,到隔壁鎮子。

  他走丟的範圍,跟他的腿一起長。

  九歲那年,阿公的身體已經不太好了。

  咳嗽越來越重,每天除了坐在巷口等著他經常找不到家的孫子,就是望著北方的方向發呆。

  問他看什麼,他就說在看家的方向。

  「阿公,這裡不就是家嗎?」

  「這裡不是家,咱家在東北。」

  十歲那年,外公走了。

  走的那天,仰光下了一場罕見的暴雨。

  小阿輝跪在床前,看著老人那雙枯瘦的手,從自己的手心裡滑落。

  他沒有哭,是天在哭。

  外公走後,他在枕頭底下發現了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

  紙條上,是外公用中文寫的幾行字,旁邊還貼心地標了拼音。

  「記住,鬼打牆,莫怕。白天,阿公是太陽,東升西落,晚上,阿公是最亮的那顆星,指向北方,你抬頭,阿公就在。」

  後來的後來。

  小阿輝變成了死神。

  他走遍了大半個地球。

  金三角,中東,北非,東歐。

  同行們津津樂道他的戰績——百分之百的任務成功率,零失誤。

  但沒人知道,每次任務結束後,他平均要多花五到十倍的時間才能走出任務區域。

  在金三角的雨林里轉了三天三夜以後,他得出過一個嚴謹的結論。

  熱帶雨林的濕度高,樹冠遮蔽天空,地磁場在密林覆蓋下產生嚴重偏轉。

  在中東的戈壁上繞了六個小時以後,他又總結出一條理論。

  沙漠地區晝夜溫差巨大,空氣折射率變化劇烈,會對人類的空間定位產生系統性欺騙。

  在西伯利亞的凍土帶走了一天一夜以後,他最終將所有理論整合成了一個統一框架。

  學名——環境磁場干擾綜合效應。

  出自他自己。

  民間俗稱——鬼打牆。

  同行說他這是路痴。

  他嗤之以鼻,一個能在兩千米外精確命中移動目標的人,怎麼可能路痴?

  那是磁場的問題。

  全世界的磁場,都跟他過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