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武一看他爹這副德行,就知道他心裡又在打什么小算盤。
他趕緊往前一步,擋在兩人面前,壓低了聲音,一臉嚴肅。
「我跟你們說,我時哥真有人了,你們倆可別瞎琢磨那些沒用的,再得罪了惹不起的人!」
他這話,非但沒起到警示作用,反而像是點燃了王桂花的刨根問底的熱情。
「誰啊?是哪家的姑娘?咱們村的?還是鎮上的?長得俊不俊?家裡是幹啥的?」
一連串的問題,把顧武問得頭皮發麻。
他能怎麼說?
說那個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是咱家被你們賣了的傻四兒?
顧武的臉都憋紅了,支支吾吾半天。
「我……我哪兒知道!反……反正就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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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老二一直眯著眼在旁邊觀察,看到顧武這副心虛的樣子,他眼底的精光一閃而過。
他瞬間就想明白了。
【這小子支支吾吾,說不出來個一二三,這事兒肯定沒影!】
【什麼有人了,我看就是宋時不想被那些人煩,隨口找的託詞!】
顧老二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起來。
宋時回來這麼久,天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接觸過的女的,除了村里這些歪瓜裂棗的大嬸,正經的姑娘,就一個!
那就是他閨女,顧玉!
【難道宋時心裡還念著我們家小玉呢!他這是在給小玉留著位置呢!】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在顧老二心裡瘋狂地生根發芽。
他越想越覺得就是這麼回事!
宋時現在腿好了,馬上要開大廠子,這門好親事,當初是他閨女不懂事錯過了,現在,說什麼也得給撿回來!
「他爹,你想啥呢?」王貴花推了推還在那發愣的顧老二。
顧老二回過神,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興奮和得意。
他一把拉住王貴花,理都不理旁邊的顧武,轉身就往自家的方向快步走。
「回家!趕緊回家!」
顧武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懵了。
「他爹,你幹啥啊?」王桂花也不解這顧老二又抽啥風。
顧老二小聲的說。「我得趕緊讓老大給小玉寫信!讓她馬上回來!」
他一邊走,一邊盤算著,那唾沫星子都快飛出來了。
「這門好親事,說啥也不能便宜了外人!」
人潮褪去,喧囂散盡。
宋時家原本被擠得水泄不通的堂屋,瞬間恢復了空曠與安靜,只剩下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旱菸味。
狐狸把圓圓從懷裡放下來,小傢伙邁開短腿就去找黑蛋訴說昨天晚上的夢。
他走到宋時身邊,壓低了聲音,眼神裡帶著一絲擔憂:「時哥,你腿沒事吧?剛才站那麼久。」
「沒事。」宋時淡淡應了一句,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剛才裝的。」
狐狸:「……」
【得,白擔心了。】
顧予一言不發,默默走到輪椅後,推著宋時,轉身就往東屋走。
陳今安把熱好的早餐端上桌,看著兩人的背影,下意識地開口:「宋時,小予,你們不吃早餐了?」
話音未落,一隻手閃電般伸過來,捂住了他的嘴。
是狐狸。
「唔唔唔!」陳今安瞪著眼,鏡片後的目光充滿了抗議。
「噓——」狐狸沖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說,「我說陳大博士,人家小兩口要吃的『早餐』跟你我吃的不一樣,你跟著瞎摻和什麼。」
陳今安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東屋的門,「吱呀」一聲被從裡面合上,插銷落下的輕響,隔絕了屋外的一切。
宋時由著他推,靜靜地感受著身後那股依然低沉的氣壓。
這不是那股帶著殺意的暴戾,也不是面對強敵時的冰冷。
顧予推著輪椅,一直走到炕邊才停下。
他一言不發,蹲在輪椅前,低著頭,渾身上下都籠罩著一層肉眼可見的失落,像一隻被雨淋濕了的狗狗,連頭頂的髮絲都耷拉了下來。
宋時看著蔫噠噠的顧予,有些心疼,覺得可能是小予沒有聽懂他剛剛的表白。
「小予。」
宋時終於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剛才哥在外面說的話,你聽明白了嗎?」
顧予的肩膀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他抬起頭,那雙總是清澈的眸子此刻有些暗淡,他點了點頭。
宋時轉動輪椅,面對著他,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
「那為什麼還生氣?」
顧予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青。
他想起了以前,他能在宴席上大聲的宣布以後宋時就是他男人了的話。
那時候,他覺得天經地義。
可今天,當他爹還有那些村民圍著他哥,嘰嘰喳喳地要給他介紹媳婦,還說要給他生個胖娃娃的時候,他第一次意識到。
他不能。
他不能指著他哥,對所有人說,「這是我的。」
這個認知,讓他心裡空落落的,像是被北風灌了進去,又冷又疼。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破碎的話。
「哥,我是不是……不能正大光明地告訴所有人,你是我的。」
這句話,像一根燒紅的細針,猝不及防地扎進了宋時心裡。
密密麻麻的心疼,瞬間淹沒了他。
他的傻小子,終於開始思考這些複雜的東西了。
他不再是那個只知道「吃飽」和「保護」的凶獸,他開始有了屬於人的,更深層次的煩惱和委屈。
而自己,卻要親手告訴他,這個世界有多殘酷。
「小予,接下來,哥要說的話可能很殘忍,但是哥不能騙你,也不能瞞著你。」
「對不起,哥不能把咱們兩個的關係公之於眾。」
「而且,我們也許……也許一輩子都得這樣藏著掖著,不能讓外人發現。」
顧予的身體,細微地顫抖了一下。
宋時看著他,一字一句,把最現實的刀子,剖開給他看。
「我們不能像村里任何一對男女那樣,拜天地,宴請賓客,昭告天下。」
「也不能像平凡的夫妻一樣,生兒育女,延續香火。」
宋時捧著那張寫滿失落的臉,用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臉頰。「哥知道,這樣對你很不公平。」
「可是這個時代,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我們這樣的感情。」
宋時繼續說著,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在這個世界上,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才叫天經地義。兩個男人在一起……」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尋找一個不那麼傷人的詞,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最赤裸裸的那個。
「會被當成怪物,是傷風敗俗,是神經病。」
「他們會用最難聽的話罵你,會用最惡毒的眼神看你,會把你當成髒東西一樣躲著。」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小刀,由宋時親手遞出,扎在顧予的心上,也同時在他自己的心上劃開一道更深的口子。
他以為,懷裡的人會退縮,會傷心,會憤怒,會因為這些足以壓垮一個正常人的言語而顫抖。
然而,顧予沒有。
他只是安靜地聽著,那雙暗淡下去的眸子,在宋時說完最後一句話後,緩緩地,抬了起來。
他看著宋時,很認真地問了一句。
「那他們……也會這樣對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