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京里來的大人物,宋家小院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顧予蹲在窗台前,看著那幾個光禿禿的長條木槽。
原本給圓圓種的小青菜,除了幾棵黃瓜苗,其他的都被那群人給霍霍光了,連陳今安的實驗體都沒剩下。
他想起了飯桌上幾個研究員提到的,農科院建了冬天也能長出綠油油青菜的溫室大棚,但是種植出的青菜遠不如顧予種的好吃。
一個念頭,在他的腦海里破土而出。
冬天,也不能阻止他種地的決心。
他站起身,走到宋時面前。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冬日清晨的陽光下,亮晶晶的。
「哥,我想去趟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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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時正在設計向陽村農業生產示範基地的雛形,有了農科院的支持,用陳今安的話說,他們終於要大幹一場了。
「去幹什麼?」
「我想買那個。」
顧予比劃著名,「就是大爺家那種春天育苗用的塑料大棚膜。」
「我想在院子裡扣個大棚,種菜。」
顧予的決定,宋時一向都是支持的。
此時,西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身影,從裡面一步三搖的晃悠出來。
那人穿著一件紅配綠的東北大花襖,臃腫得像個球。
頭上嚴嚴實實地裹著一塊綠色的頭巾,在腦後歪歪扭扭地扎了個結。
最點睛的,是他嘴角右上方那顆碩大無比,還長著一根毛的黑痣。
因為個子太高,他不得不佝僂著腰,兩隻手插在袖子裡,往外走。
正好撞上拿著本子準備繼續研究「情緒種植法」的陳今安。
「哎呦!」
那個「大娘」被撞得一個趔趄,用手託了托胸。
胸里也不知道塞了什麼東西,隔著這麼厚的大棉襖,都能看出鼓鼓囊囊的輪廓。
他穩住身形,捏著嗓子,對著陳今安拋了個媚眼。
「死鬼,你撞疼人家啦。」
陳今安汗毛炸起,手裡的筆記本,「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那張總是帶著學者式冷靜的面孔,出現了龜裂。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扶了扶鼻樑上那副金絲邊眼鏡,試圖遠離這個超出現實範疇的生物。
宋時看著眼前這魔幻的景象,放下手裡的筆,平靜地評價了一句。
「偽裝得不錯。」
「小狐狸,你怎麼穿成這樣?」顧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純粹的疑惑。
他繞著狐狸走了一圈,伸出手指,好奇地戳了戳狐狸胸前那兩個堅挺的「饅頭」。
硬的。
「哎呦!」
狐狸被他戳得一個趔趄,趕緊用手捂住胸口,蘭花指翹起,嗔怪地瞪了顧予一眼。
「你這個臭小子,怎麼對胡媒婆我毛手毛腳的。」
那聲音,矯揉造作,聽得陳今安和顧予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圓圓從屋裡跑出來,看到這一幕,小嘴張成了「O」型。
「哇!」
他指著狐狸,奶聲奶氣地問。
「狐狸叔叔,你怎麼變成狐狸外婆啦?」
他扭著屁股,走到顧予身邊,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走吧,小予子,跟大娘我幹活兒去。」
狐狸捏著蘭花指,對著顧予說「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頂級偵察兵的偽裝能力。」
說完,身體一扭,腰肢一擺,抬起他那四十三碼的大腳,邁著他自己琢磨出來的、自認為最風情萬種的媒婆步,朝著院外走去。
那背影,搖曳生姿,充滿風塵與風騷。
……
狐狸,不,現在是胡媒婆,雙手插在袖子裡,讓顧予確認趙援朝在鎮政府上班,打發了顧予,他就往趙援朝家所在的胡同里走。
他這副陌生的面孔和扎眼的打扮,很快就引起了胡同里百姓的注意。
幾個在胡同口扯閒篇的大娘,立刻投來了八卦的目光。
「哎,這誰家親戚啊?看著面生。」
胡媒婆立刻迎了上去,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嗓門敞亮。
「哎呦,幾位大妹子,在這兒嘮嗑呢?」
他一屁股坐到大娘們中間,自來熟地從兜里掏出一把瓜子。
「來來來,都嘗嘗,城裡帶來的。」
他這股子不見外的熱情勁兒,瞬間就拉近了距離。
「大姐,你哪兒來的啊?」一個大娘嗑著瓜子問。
「我啊,」胡媒婆眼珠子一轉,信口胡謅,「我是慶陽的,我三大姑的二外甥女的小姑子嫁到了你們鎮上了,我這不尋思著過來走動走動嘛。」
這套複雜的親戚關係,直接把幾個大娘給繞暈了。
「哦哦哦……」
「我這人,就喜好給人保媒拉縴。」胡媒婆拍了拍大腿,一副熱心腸的模樣。
「這不聽說,你們這胡同,有個鎮政府上班的小伙,一表人才,就是還沒個著落,我這不就來打聽打聽嗎?」
話匣子,就這麼打開了。
胡媒婆從幾個大娘嘴裡,不費吹灰之力就套出了趙援朝家裡的所有情況。
爹是烈士,娘有病,自己孝順,人緣好……
情報,和他之前拿到的,大差不差。
掌握了足夠的信息,胡媒婆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大妹子們,我得去人家正主家問問,有沒有想法,回見啊!」
他扭著腰,朝著趙援朝家的方向走去。
趙家的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很乾淨。
胡媒婆清了清嗓子,抬手敲門。
「咚咚咚。」
「誰啊?」
屋裡傳來一個蒼老而虛弱的聲音。
門開了,一個頭髮花白、面容憔悴的老婦人扶著門框,探出頭來。
正是趙援朝的母親。
胡媒婆的臉上,立刻堆滿了職業的、熱情的笑容。
「哎呦,大姐!可算找著你家了!」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說地就抓住了趙母的手,那股子自來熟的勁兒,讓趙母都愣住了。
「你……你是?」
「我是誰不重要!」胡媒婆拉著她就往屋裡走,一邊走一邊咋呼,「重要的是,我可是聽說了,你家有個天底下頂好頂孝順的兒子!」
趙母被她這番操作弄得一頭霧水,但聽到別人夸自己兒子,臉上還是露出了笑意。
胡媒婆進了屋,把趙母按在炕沿上坐好,坐在她對面,開始了自己的表演。
從趙援朝的相貌人品,夸到他的工作能力。
從他的孝順懂事,又夸到他樂於助人。
那話跟不要錢似的往外冒,把趙援朝誇得是天上有地下無,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女婿。
趙母被她誇得心花怒放,臉上的笑意就沒斷過,看胡媒婆的眼神也越來越親切。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胡媒婆話鋒一轉,重重一拍大腿,滿臉的惋惜。
「哎呦,我這光顧著說了!大姐啊,你說這麼好的小伙子,咋就還沒成家呢?這可把我給急的!」
這話,正好戳中了趙母的心事。
她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還不是因為我這身子骨不爭氣,拖累了他……」
「瞧你這話說的!」
胡媒婆立刻打斷她,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贊同,「我可是聽說了,你兒子可孝順了,沒少給您張羅藥,而且我看你這精神狀態,眼瞅著就要康復了!」
「是是是……」趙母連連點頭,臉上又有了光彩,「那藥是真管用,吃了身上就不疼了。」
「哎呦,那可真是大喜事啊!」
「那我也不藏著、掖著了,趙大姐,我啊其實是媒婆。就您家援朝這條件,這相貌,這人品,放咱們慶陽縣,那都是要被搶破頭的!」
趙母被她誇得心花怒放,臉上那點病容都仿佛被喜氣沖淡了不少。
她嘆了口氣,拉著胡媒婆的手,家長里短地抱怨起來。
「哎,別提了。這孩子孝順,就是主意太正。」
「鎮上的媒婆給他介紹了個小學老師,人姑娘都挺主動的,他倒好,愣是說跟人家沒話說,見都不去見。」
胡媒婆的眼睛滴溜一轉,心裡有了底。
她拍了拍趙母的手,一副「這事包在我身上」的架勢。
「大姐,你聽我的。這事啊,就得找個外地的姑娘,新鮮,鎮上的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沒有新鮮感啦。」
「我手裡正好有一個,那姑娘長得,嘖嘖,水靈!就是命苦,爹娘走得早,跟著哥嫂過日子,那嫂子天天,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就想把她早點打發出去。」
「姑娘說了,就想找個遠點的,人品好的,能踏踏實實過日子的。彩禮啥的,都好商量!」
這番話,簡直是說到了趙母的心坎里。
一個沒爹沒娘沒依靠的姑娘,嫁過來還不是得全心全意地指著他們家援朝?
「真的?」
趙母的眼睛亮了。
「那可不!」
胡媒婆說得口乾舌燥。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哎呦,大姐,你看我這光顧著說了,嘴皮子都干。」
「你家有水沒?給我整點兒,我跟你細說說那姑娘的情況,要是合適,爭取讓您雙喜臨門。」
「有有有!」
趙母一聽,趕緊站起身,「你等著,我這就去給你倒!」
她拿著茶缸,轉身朝著與臥室相連的小廚房走去,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就在趙母的身影消失在門帘後的瞬間。
胡媒婆臉上的熱情笑容,瞬間褪去。
那雙原本帶著幾分市儈與精明的狐狸眼,此刻變得銳利如鷹。
他站起身,動作間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整個人像一隻獵食的狐,無聲地在狹小的屋子裡移動。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整個房間。
天天都需要服用的藥,一定會放在最方便拿取的地方。
他的視線,炕頭有個小箱子,裡面都是藥盒、藥瓶子。
但只有一個,沒有標籤的玻璃藥瓶。
就是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