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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攻心為上

  狐狸和顧予的身影消失在村口,家裡瞬間安靜下來。

  圓圓吃完早飯就被二狗子叫走了,兩個小傢伙湊在一起,要去看二狗子新買的小人書。

  堂屋裡,陳今安正伏在桌子上,面前攤著一沓稿紙,最上面寫著是密密麻麻的字。顯然陳今安已經寫了好一會了,他正試圖用他所掌握的知識,為「情緒種植法」構建實驗方案。

  宋時坐著輪椅,來到他身邊。

  「博士。」

  「嗯?」陳今安完全沉浸在方案設計中,聽到宋時叫他,連頭都沒有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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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件事,一直想與您說,之前家裡人多,不方便。」

  陳今安聽出了宋時語氣的鄭重,他從沉浸的學術世界裡抽離出來,放下手中的鋼筆,坐直了身體。

  「宋隊長,您說。」

  宋時轉動輪椅,面對著他。

  「博士,您把圓圓託付給我,我向您承諾會照顧好他,但是我食言了。」

  「我有愧於您的託付,今天,必須正式跟您道個歉。」

  陳今安愣住了。

  道歉?

  他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完全不明白宋時的意思。

  「宋隊長,這是從何說起?」

  「圓圓很好。」陳今安的語氣充滿了真誠,「他比跟著我的時候還要好,開朗、健康,也更懂事了。」

  「我看得出來,你和小予,是真心把他當自家的孩子在疼,這份愛,不比我這個親生父親少。」

  宋時搖了搖頭,打斷了他。

  「您先聽我說完。」

  「今年九月,中秋前,小予和隔壁的張嬸子帶著圓圓、二狗子去鎮上趕集。」

  「二狗子拉肚子,張嬸子帶著兩個孩子去廁所,小予把貨送牛車上,兩個孩子就被人販子拐走了。」

  陳今安的呼吸,猛地一滯。

  人販子!

  這三個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進了他的心臟。

  宋時沒有給他太多緩衝的時間,他像一個冷靜的敘述者,將那場驚心動魄的追逐,鋪開在陳今安面前。

  「博士您和狐狸被小予從軍醫院帶回來,並且與小予相處了這幾天,應該也察覺到了。」

  「小予他和普通人不一樣。」

  「他的嗅覺,體能都遠超常人。」宋時的聲音依舊平穩,卻讓聽的人手心冒汗。

  「發現孩子丟了之後,小予是第一個追出去的。他循著空氣中圓圓殘留的氣味,一路追出了鎮子。」

  「人販子帶著兩個孩子,先是坐上了去慶陽縣的公共汽車,然後,又馬不停蹄地上了南下的火車。」

  「小予追到火車站時,火車已經開走了。」

  「他直接從月台上跳下去,沿著鐵軌,追著火車跑。」

  陳今安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追著火車跑?

  「我接到消息後,立刻聯繫了慶陽縣的公安局,那裡有我的戰友張建設,就是前兩天來的那個人,我們追到車站的時候,晚了一步,通過小予追火車的方向鎖定了下一站平陽縣火車站,聯繫當地警方布控,可還是晚了一步,人販子利用火車中途停車的時候從廁所窗戶逃走了,上了他們接應的卡車。」

  「等我們通過走訪目擊者,發現小予蹤跡的時候……」宋時停頓了一下,他閉上眼,似乎不忍回想那個畫面。

  「我們……在路上,發現了卡車玻璃的碎片,和草叢裡的一大灘血。」

  「小予和人販子,正面衝突了,他被人販子的卡車,撞飛了十幾米出去。」

  陳今安的手緊緊的握著。

  宋時繼續說下去,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顫慄。

  「順著血跡搜尋,從草叢裡延伸出來,遠處又發現了一串血腳印。」

  「那個傻孩子在被卡車猛烈撞擊之後,仍然堅定的追了上去。」

  宋時的敘述,沒有太多情緒的渲染,可正是這種陳述事實,才讓那背後隱藏的慘烈,顯得愈發驚心動魄。

  「那之後的整整三天三夜,小予就那麼追著那輛卡車,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跑了一千多公里。」

  「我們在南下必經之路,警力布控,可人販子不走大路,改走了阡陌縱橫的小路,我們通過走訪沿途的村莊,所有見過他的人,都說像見了鬼。」

  「一個渾身是血的瘋子,追著一輛大卡車……跑。」

  陳今安的眼眶,紅了,他能想像那個畫面。

  一個青年,帶著滿身的傷,滿身的血,在無邊的荒野上,孤獨地、固執地,追逐著一輛載著他孩子的鋼鐵猛獸。

  支撐他的,是什麼?

  「我們就這樣順著小予留下的追車軌跡,在望江布控,終於鎖定了人販子的老巢。」

  「可等我們的大部隊趕到時……」

  「戰鬥,已經結束了。」

  「小予一個人,單槍匹馬,闖進了那個窩點,把裡面幾十個打手、持槍的主謀,全都干翻了。」

  「他把圓圓和二狗子,還有其他被拐的孩子、女人,都救了出來。」

  「我們到的時候,他把圓圓交給我後,就……就倒下了。」

  「整整昏迷了三個夜晚兩個白天。」

  「送到醫院時,身上大大小小的傷,有幾十處。外傷、內傷、骨裂……重傷就十幾處,最嚴重的,是他的雙腳。」

  宋時低下頭,緩了緩情緒,青年滿身傷,生死不知的躺在病床上的樣子,仿佛依舊在昨天,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腳底板和腳趾頭血肉模糊,沒有一塊好肉。」

  陳今安再也聽不下去了。

  他別過頭,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鏡片下,有滾燙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滑落。

  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人,肯為了他的兒子,做到這個地步?

  堂屋裡,一片死寂。

  只有陳今安壓抑的抽噎聲。

  宋時給了他足夠的時間去消化這份沉重。

  許久,他才重新開口。

  「博士。」

  「我今天跟您說這些,不是為了取得您的原諒,也不是想在您面前邀功。」

  他抬起頭,那雙總是沉靜如海的眸子裡,此刻寫滿了前所未有的鄭重。

  「我想……我想保護那個傻孩子。」

  「他心思純淨,能力強大,這既是上天的恩賜,也是一道催命的符。他不懂這世道的人心險惡,更不懂什麼叫懷璧其罪。」

  「他只知道,誰對他好,他就對誰掏心掏肺。」

  「他喜歡圓圓,能用命去守護。」

  「像一道光,照亮周圍的人,可是我怕,怕有一天,這道光芒會灼傷他自己。」

  「他喜歡種田、熱愛種田,而且有極高的天賦。所以,我成立的向陽村農業生產示範基地的初衷,就是想充分的利用這份天賦,一半是為了我們的國家,可以讓更多的人能吃飽飯,一半,是為了他。」

  宋時看著陳今安,一字一句,堅定無比。

  「我只有把他送到一個足夠高,足夠安全的位置上。讓他的『不同』,成為人人稱頌的『天賦』,而不是引來覬覦的『異類』。」

  「我想給那個傻孩子,建一座安全的堡壘,讓他可以自由自在做自己喜歡的事。」

  「博士,我說的均為肺腑之言,這些話自始至終我只和您一個人說過。」

  陳今安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他的眼睛裡充滿坦蕩、堅定與守護。

  陳今安緊握著的手,還在微微顫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最終,他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此時的陳今安才終於理解了宋時說的那句「我們十分需要您」的含義。

  宋時需要的不只是他攻克顧予高產作物的推廣模型,更需要他為顧予的種田天賦找一個科學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