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吉海市發改委,重大項目稽查處的辦公室里,空調出風口吹著恆溫的冷風,安靜得只能聽見紙張翻動的聲音。
陸雲峰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打開的筆記本。
上周五下班前,副主任苗季同的那番約談,言猶在耳。
明著是關心新人工作進度,暗地裡各種話術敲打試探,想摸清陸雲峰下去調研的三個項目,挖到了多少東西。
一番周旋下來,陸雲峰沒透露任何口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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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季同只好提醒他,別太鋒芒畢露,市裡的水很深,查項目要講究策略,別給自己惹麻煩。
這番話聽著是關心,實則是警告。
陸雲峰當時點頭,態度看似端正。
但他心裡清楚,苗季同越是對他提醒,這水底下就越是藏著大魚。
在走出副主任室的那一刻,陸雲峰反倒清醒起來。
之前,他只想著找點事干,通過工作在發改委證明自己。
卻不料,他剛一動作,就引起這麼多的關注。
表面是主管領導苗季同,背後一定是那位常務副。
上次,喬文棟在現場辦公會上的高調錶態,無非是施放的煙霧彈。
以他副市長的身份,不可能明目張胆跳出來,也不會動用職場打壓的小兒科手段。
他想充當一個高級的獵人,試探並引誘獵物,在必要的時候,給出致命的一擊。
那好吧!
既然堂堂「常務副」這麼不甘寂寞,陸雲峰倒不介意暫時扮演一下獵物。
在來吉海市之前,陸雲峰就聽到一些關於喬文棟的傳聞。
生活腐化就不肖說,否則,劉芳芳不會為了一個副鎮長的位置,鬧離婚。
更多的傳言,是關於喬文棟甘心被一些不法商人圍獵,利用手中的權力,搞權力尋租。
現在,陸雲峰既然已經坐在發改委稽查處副處長的位置,不做出點成績來,也實在對不起這位常務副的「關心」。
具體怎麼做,在昨天陪著李雪松吃牛排時,他心裡就有了計劃。
零星項目的抽查太過局限。
想要揪出喬文棟藏在吉海官場多年的利益鏈,必須把他分管發改任期內,所有市級重點完工項目,全部梳理一遍。
他相信,從海量的卷宗資料里,一定能揪出藏在紙面下的貓膩。
今天一大早,陸雲峰提前來到辦公室。
他把上星期那三份項目材料,放到一邊。
拿出筆記本,開始列計劃。
從正陽的經驗來看,單看一個項目看不出問題,要橫向比。
他把目光從單個項目上移開,準備系統性地查閱剩餘十五個市級重點完工項目的卷宗。
他撥通了曹啟鶴的內線電話。
曹啟鶴來得很快,手裡捧著一個保溫杯,裡面泡著枸杞。
「陸處,您找我?」
「啟鶴,把剩下那十五個項目的招投標公示、財政撥付台帳,還有媒體往期的宣傳報導,全部調出來。」
陸雲峰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
曹啟鶴愣了一下。
他本以為這位新來的陸處長,只是走個過場,隨便翻翻卷宗應付差事。
沒想到陸雲峰一上來就搞這麼大陣仗。
「十五個?全調?」
「全調。」
「行。」
曹啟鶴沒有多問,轉身出去了。
陸雲峰聽見他在走廊里跟綜合處的人說話,聲音不大,但語速很快,像是在趕時間。
不到半個小時,曹啟鶴推著一輛平板車回來了。
車上碼著十幾隻檔案盒,整整齊齊,摞了兩層。
他把車停在辦公桌旁邊,彎腰把檔案盒一個一個搬下來,按編號排好,又順手遞過來一沓列印紙。
「陸處,這是近三年的招投標公示匯總。還有財政撥付台帳,我之前按項目編號分類了,跟卷宗對得上。」
「好的。」陸雲峰讚賞地看了他一眼,這樣一來,自己倒省了不少事。
他拿起一盒檔案打開,開始查看。
曹啟鶴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別的吩咐,說了一句「那我先去忙了」,推著車子出去了。
曹啟鶴心裡的想法和其他人一樣。
陸雲峰這位從正陽破格提拔上來的,和自己年齡差不多的副處長,無非靠著韓齊正的特殊關照空降鍍金,沒經歷過市直系統規範化的業務歷練。
對著十幾套動輒幾百頁的審批台帳、招投標資料,大概率只能走馬觀花翻一遍,最後寫一份不痛不癢的常規稽查報告交差了事。
陸雲峰沒理會曹啟鶴在想什麼。
門關上之後,開始翻卷宗。
陸雲峰手裡的材料一份一份地過,先把項目名稱、建設單位、中標單位、監理單位、開工時間、竣工時間、財政補貼金額抄在筆記本上。
前幾個項目都很正常。
建設單位要麼是市屬國企,要麼是省外來的大公司,中標流程規範,資金撥付節點和工程進度對得上。
他翻到第五個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城南濕地公園」。
建設單位一欄寫著「吉海市鑫盛實業有限公司」。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
這個名字他太熟了,熟悉得有些刺眼。
正是他要找的。
他往後翻了幾頁,在項目審批記錄里,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喬文棟。
審批欄簽的是「喬文棟」,時間是三年前。
陸雲峰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下「城南濕地公園」,繼續翻。
第六個卷宗,「高新產業園配套工程」。
建設單位還是鑫盛實業,審批欄還是喬文棟。
他翻到財政補貼那一頁,補貼金額粗略一算,比同類項目高出了將近百分之三十。
他又翻到另一個配套項目的卷宗,在裡面發現了一個公司的名字。
「吉海市宏遠建設有限公司」。
乍一看與鑫盛實業沒有關係,
但他之前在正陽縣時,因為陳繼業的案子,調過陳建國的關聯企業名單,宏遠建設的股權結構里,有一個法人股東指向了鑫盛實業控股的一家空殼公司。
他翻開筆記本,把「城南濕地公園」、「高新產業園配套工程」和「宏遠建設」三個條目單獨列了一頁,在旁邊寫了兩個字,「鑫盛」。
他把筆記本翻回前面,又看了一遍股權穿透圖。
宏遠建設只是其中一層,再往上還有兩家公司,一家註冊在鄰省,一家註冊在市郊的產業園,註冊地址跟鑫盛實業的一個分公司是同一個門牌號。
他以前在正陽的時候就見過這種操作,多層嵌套,把法人和實際控制人隔開,出了問題也不會直接燒到主體身上。
他把那兩家公司的名字也抄了下來,在「鑫盛」和「陳建國」後面打了問號。
他現在還需要做一件事。
查找把陳建國和這幾個項目,直接串起來的東西。
他知道,自己的方向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