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751章 極西海域

  中域,極西海港。

  海風吹過木製碼頭,掀起酒旗的一角。

  碼頭後是一片木石建築,炊煙裊裊,人聲隱約。

  這裡看起來像是個規模不小的漁村兼落腳點。

  游犬、幽樺、戲子、屠腹四人,站在碼頭邊緣一處礁石上,望著前方那片一望無際、顏色深得發暗的海域。

  海浪拍岸。

  「到了。」

  游犬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他臉上的陰狠暴躁淡了不少,露出一種疲憊和茫然。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

  距離霜月城那場「夢」,已經過去好些天了。

  ……

  那天之後,他們四個驚恐地發現。

  自己竟然完好無損地出現在霜月城外百里處,黑沼的一個秘密聯絡點裡。

  身上一點傷都沒有,靈力充沛。

  仿佛之前的大戰、聯軍、目睹霧主化為飛灰……都是幻覺。

  但記憶清晰。

  尤其是霧主力竭死去、還有最後那個籠罩天地的「大夢泡影」之音。

  「靠!老子褲襠都濕了!結果告訴我是在做夢?!」

  屠腹當時就吼了出來,臉漲得通紅,不知是羞是怒。

  「不是夢。」

  「是我們被放回來了。」

  幽樺灰白的眸子掃過周圍完好的陳設,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

  戲子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他神經質地搓著手指,聲音尖細。

  「放回來?那位北境之主……他是什麼意思?耍我們玩?還是說……」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懂。

  他們連被隨手捏死的價值都沒有?

  接下來幾天。

  他們不敢回霜月城查探,只通過隱蔽的渠道得到零星消息。

  霜月城完好如初,六大世家一個沒少,凡人安居樂業,仿佛屍潮從未發生過。

  只有修士間流傳著關於「噩夢」的消息。

  「不能留在這了。」

  戲子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那位還在中域,他今天心情好放了我們,明天心情不好呢?」

  「一個念頭,我們是不是就得去陪霧主大人……」

  「去哪?」

  屠腹悶聲問,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北境?」

  幽樺淡淡吐出兩個字。

  三人同時用一種「你瘋了?」的眼神看她。

  「東荒?」

  屠腹想了想。

  「那邊是妖獸和那些古里古怪的樹精藤怪的老窩,我們過去,是給它們加餐還是當花肥?」

  一陣沉默。

  「南疆。」

  游犬最終咬牙道,眼中凶光一閃而逝。

  「那邊巫蠱毒瘴盛行,正道勢力鞭長莫及,混亂之地才好藏身。」

  於是,他們一路小心翼翼,朝著中域與南疆交界處潛行。

  然而,當他們千辛萬苦抵達邊界,看到的卻不是預想中的荒山密林。

  而是一片籠罩在天地間、無邊無際的光膜!

  光膜流轉,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浩瀚氣息,隱隱有無數符文生滅。

  別說穿過,稍微靠近些,就感到神魂刺痛,靈力滯澀。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屠腹差點咬到舌頭。

  「陣法,或者說……界障。」

  幽樺灰白的眸子盯著光膜,低聲道。

  「封鎖了整個南疆。進不去,也看不到裡面。」

  最後的退路,斷了。

  那一刻,絕望出現。

  「西邊……」

  游犬忽然嘶啞地開口,眼神望著西方。

  「霧主大人……最後提到過,西邊……未知的海域。」

  死馬當活馬醫。

  他們調轉方向,朝著中域最西邊,那片在霧主口中充滿「大恐怖」的未知之地前進。

  一路上,他們想像過無數種景象。

  荒蕪死寂的沙灘、嶙峋的怪石、終年不散的迷霧、甚至直接就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淵。

  然而……

  ……

  「沒想到,這裡還挺熱鬧。」

  幽樺收回望向碼頭上零星漁民和搬運工的目光,輕聲說道。

  語氣里聽不出是失望還是別的。

  確實「熱鬧」。

  他們身後,那片聚居區規模不小。

  木屋石屋高低錯落,酒館、雜貨鋪、漁具店的招牌隨風輕晃。

  穿著各異的人們來往穿梭,有補網的漁民,有交易貨品的行商。

  還有幾個氣息不弱的修士坐在路邊攤上喝酒吹牛。

  這哪裡是什麼「無人禁區」、「大恐怖之地」?

  分明是一個充滿活力的邊陲海港!

  游犬眉頭緊鎖,心中的疑惑越來越重。

  霧主那種存在,提及此地時語焉不詳中帶著忌憚,絕不可能出錯。

  可眼前這景象……

  「聽霧主的意思,這極西海域附近,本該是無人才對。」

  游犬低聲道,目光掃過那些忙碌的凡人,又投向更遠處深暗的海平面。

  「這些建築,這些人……是怎麼回事?」

  戲子湊近些,用帶著點神經質的腔調小聲說。

  「游犬,會不會是霧主大人年紀大了,記差了?或者這地方,是後來才變成這樣的?」

  屠腹瓮聲瓮氣。

  「管他呢!有人的地方才好藏!」

  「我都快餓死了,先找個地方弄點吃的再說!這鬼地方有酒有肉就行!」

  幽樺沒有參與討論。

  她灰白的眸子望著那片深邃的海域。

  熱鬧的碼頭是表象,那片海……給她的感覺不對勁。

  游犬轉身,朝碼頭外那片熱鬧的聚居區走去,揮了揮手。

  「好吧,先找個地方填肚子。」

  「早該這樣了!」

  屠腹咧嘴,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大步跟上。

  戲子搓著手,東張西望:「聞著味兒了,有酒!有烤肉!」

  幽樺沒說話,默默跟在最後,灰白的眸子掃過人群。

  他們很快找到一家門口掛著「海風居」木招牌的酒館。

  掀開厚布帘子,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

  大堂里擺著七八張粗木桌子,坐滿了人。

  有漁民在大聲划拳。

  有商隊護衛低聲交談。

  角落裡坐著兩桌修士,氣息不弱,正就著烤魚喝酒。

  「四位?這邊請!」

  一個小二迎上來,把他們引到靠窗一張空出來的桌子。

  「有什麼拿手的,快點上!肉要多!酒要烈!」

  屠腹一屁股坐下,拍著桌子喊。

  「好嘞!咱這兒招牌是烤赤鱗魚、燉海牛肉,自釀的『燒刀子』管夠!」

  小二笑著應下,轉身去張羅。

  不一會兒,菜上來了。

  烤魚外焦里嫩,海牛肉燉得爛糊,一大盆米飯,還有一壇泥封的酒。

  屠腹抓起一條烤魚,狼吞虎咽。

  戲子倒了碗酒,小口抿著,眼睛還在瞟鄰桌修士放在桌上的法器。

  幽樺安靜地吃著米飯,動作斯文得和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游犬啃著海牛肉。

  心裡關於「大恐怖之地」為何如此熱鬧的疑惑,暫時壓了下去。

  他吃得差不多了,擦擦手,下意識地摸向懷裡。

  動作一頓。

  他摸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它拿了出來,輕輕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個泥塑的小人,做工粗糙。

  但小人那張平平無奇的臉……竟和死去的霧主,有六分相似。

  游犬盯著泥偶,眼神複雜。

  那天,在那處黑沼秘密聯絡點醒來。

  除了完好的身體和記憶,他懷裡就莫名多了這個東西。

  一碰到它,海量信息就衝進他腦子。

  【霧主大人?!】

  游犬當時差點叫出聲。

  信息很簡單。

  收集幾種材料,餵養泥偶。當材料集齊,泥偶……或許能「活」過來。

  黑沼已經名存實亡了。

  霧主化為飛灰,其他人。

  影蝕、骨叟、鬼手……

  大概都死在霜月城那場「夢」里了,生死不知,多半是死了。

  只剩下他們四個僥倖的殘兵敗將。

  這泥偶,是霧主留下的後手?還是別的什麼詭異東西?

  游犬不知道。

  但這是他們和「過去」、和那位存在唯一的聯繫了。

  這一路逃竄,他們順路還真收集齊了信息里提到的大多數材料。

  百年海沉木的芯、三目蟾的毒囊、陰脈附近的濁泥土……

  都是些偏僻但不算絕跡的東西。

  唯有一種材料,卡住了他們。

  【法相修士的精血。】

  游犬心裡嘆了口氣。

  【法相修士啊……那是什麼人物?一方巨擘,開宗立派的老祖級存在!】

  【我們四個,去找法相修士要精血?跟找死有什麼區別?】

  他盯著泥偶,愁眉苦臉。

  「看啥呢?這丑玩意兒。」屠腹啃著魚骨頭,含糊地問。

  「沒什麼。」

  游犬收起泥偶,重新塞回懷裡,悶頭喝了口酒。

  酒很烈,燒得喉嚨發痛,卻壓不住心裡的茫然。

  這時,幽樺平淡的聲音響起,讓桌上其他三人都停下了動作。

  「吃完了。結帳,走吧。」

  她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

  游犬點點頭,叫來小二。

  「多少靈石?」

  「誠惠,一塊半下品靈石。」

  小二笑著報數。

  游犬摸出兩塊下品靈石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說完,他起身,帶頭朝外走去。

  走出酒館,海風一吹,游犬清醒了些。

  他回頭,看著身後跟著的屠腹、戲子,還有總是落後半步的幽樺。

  改過自新。

  這個念頭,是幽樺幾天前提出的。

  當時他們剛被南疆的金色界障擋住去路,惶惶如喪家之犬。

  幽樺說。

  「我們能活著,還能完整地出現在這裡,本身就不正常。」

  「那位北境之主,能一念讓霧主大人灰飛煙滅,能重塑一城現實。」

  「我們在他眼裡,與螻蟻何異?」

  「他留下我們,或許是一種考驗。考驗我們是否悔改。」

  她當時語氣平淡。

  但話里的內容讓游犬、屠腹、戲子三人瞬間汗毛倒豎,後背發涼。

  考驗?北境之主的考驗?

  一想到那位青衫淡然、拔劍收劍間就讓霧主化為飛灰的身影。

  可能正在某個他們無法理解的高度,平靜地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游犬就感覺頭皮發麻,如芒在背。

  從那以後,他們再也沒敢做過一件惡事。

  路上遇到劫道的低階修士,他們繞道走。

  看到有商隊馬車陷進泥坑,屠腹猶豫了一下,居然過去幫忙推了一把。

  戲子把偷摸順來的靈石,又還了回去。

  做這些的時候,他們總覺得渾身不自在,好像有一雙無處不在的眼睛在天上看著。

  「走了,回住處。」

  游犬甩甩頭,把那種被注視的錯覺拋開。

  他們沒住那種魚龍混雜的大通鋪。

  而是用靈石,在聚居區中心地段租下了一家名為「聽濤閣」的高級客棧。

  客棧有三層,迴廊環繞,能聽到隱約的海浪聲,環境清靜。

  回到客棧,走上三樓。

  幽樺在走廊第一個房門前停下,拿出自己的門牌鑰匙,對三人微微頷首,聲音平淡。

  「我回房了。」

  說完,她推開木門,身影沒入屋內,門被輕輕關上,隔絕了內外。

  游犬、屠腹、戲子繼續往前走,到了走廊盡頭的另一個房間。

  回到屋裡,關上門。

  屠腹把自己摔進硬板床里,長出一口氣。

  「他娘的,裝好人比打架還累!」

  戲子癱在椅子上,有氣無力。

  「我偷東西的手藝都要生了……」

  游犬坐在桌前,又摸出那個泥偶,看著它粗糙的臉,心裡直犯嘀咕。

  【霧主大人啊霧主大人……】

  他對著泥偶無聲念叨。

  【不是屬下不想救您,實在是這最後一樣材料,它要命啊!】

  【法相修士的精血!】

  游犬嘴角抽搐。這玩意兒是能隨便搞到的嗎?

  難道真去找個法相大能,恭恭敬敬遞上靈石法寶,說「前輩,勻點精血,我們買」?

  笑話。

  「精血」本身,就是修士最大的禁忌之一。

  多少陰毒詛咒、血脈追蹤的術法,都靠一滴精血就能施展。

  哪個法相修士會為了一點外物。

  把自己這麼大的把柄交給陌生修士?

  游犬越想越愁,越想越覺得這復活任務簡直是不可能完成。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把泥偶小心收好,閉上眼睛,強迫自己調息。

  【不想了不想了,先恢復靈力,走一步看一步。】

  時間流逝,大約過了一個時辰。

  游犬感覺體內靈力恢復了些許,心緒也勉強平靜下來。

  他睜開眼,準備和戲子、屠腹商量一下接下來怎麼辦。

  是繼續在這海港窩著,還是冒險去別處。

  他剛轉過頭,話還沒出口,就看到屠腹正在門口那裡吭哧吭哧地收拾行李。

  一個大包袱已經打好了,鼓鼓囊囊的。

  客棧房間的門居然是開著的。

  門外,幽樺抱著雙臂,安靜地站著,灰白的眸子看著遠方海面,不知道在想什麼。

  戲子也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個小包袱,臉上是笑容。

  游犬一愣,腦子沒轉過來。

  「屠腹,你幹嘛呢?收拾東西去哪?」

  屠腹頭也不抬,把最後一個儲物戒指塞進儲物包袱,打了個結,拎起來甩到肩上。

  「還能幹嘛,分家唄。」

  屠腹拍了拍包袱上的灰。

  「這鬼地方待著也沒勁。我們四個,以後就各走各的吧。有緣……江湖再會。」

  戲子在旁邊,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但又無奈地嘆了口氣。

  「游犬,算了吧。黑沼……早就完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霧主沒了,影蝕、骨叟他們也……就剩我們幾個殘兵敗將,還折騰什麼?」

  幽樺沉默,眼中茫然。

  顯然她也失去了人生目標。

  游犬看著這陣仗,一股火「噌」地就冒了上來。

  「你在說什麼亂七八糟的話!」

  他站起身,指著屠腹,聲音激動發尖:「分家?各走各的?黑沼完了?誰說的!」

  他快步走到門口,一把按住屠腹,眼睛瞪得溜圓。

  「霧主大人還在等著我們呢!只有他復活,才能帶領我們走上輝煌大道!」

  「你們現在撂挑子,對得起霧主大人的栽培嗎?!」

  屠腹被他按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臉憋得有點紅。

  他扭了扭脖子,小聲嘀咕:「得了吧,游犬……」

  「輝煌大道?霧主大人都被那北境之主……咔,一劍,就沒了灰了。」

  「帶領我們?帶領我們再去被人家咔一下嗎?」

  他越說越覺得是這麼個理,肩膀一垮,那股子勁也泄了。

  「我看啊,能撿條命就不錯了。還折騰什麼?」

  「找個地方,隱姓埋名,混吃等死……呃,是安度晚年,不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