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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 蘇晚荷的靈根丨只等三日

  第二天,清晨,湖畔空地上。

  陸熙從屋裡搬出幾塊木料,顏色紋理各異,放在一張木板上。

  「這是杉木,輕,軟,好下刀,適合練手和做小擺件。」

  他用小刀削下一片薄如紙的刨花,遞給蘇晚荷。

  「這是榆木,硬,耐磨,做機關齒輪、承重部件合適,但難雕。」

  他屈指敲了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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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晚荷接過刨花,湊近鼻子聞了聞,是清新的木香。

  她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小塊用灶膛里撿來的炭條。

  在圍裙上找了塊空白地方,歪歪扭扭地畫了棵樹和一塊石頭。

  陸熙又擺出幾樣工具。

  一把小刻刀,一把細齒手鋸,一把平銼,一把手鑽。

  「這是刻刀,刀刃薄,開料、細雕用它。」

  「握的時候手指抵住這裡,借力,不容易滑。」

  他做了個握刀的姿勢。

  「鋸,拉的時候慢,推的時候輕,讓鋸齒自己吃木料,別用蠻力。」

  「銼,順木紋走,來回要平,不然表面毛糙。」

  「鑽,打眼時先定點,鑽頭垂直往下,手要穩,心裡別慌。」

  蘇晚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陸熙的手,認真看他演示。

  輪到她自己試時,手明顯發僵。

  她深吸口氣,學著陸熙的樣子握住刻刀。

  笨拙地在一塊杉木邊角料上劃了一下,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不對,手指要收一點,手腕用巧勁,不是靠胳膊推。」

  陸熙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蘇晚荷臉一紅,趕緊調整手指位置,又試了一次。

  這次刀刃吃進去了一點,削下一小條木屑。

  她眼睛一亮,抬頭看陸熙。

  「嗯,這次對了。慢慢練,不著急。」

  ……

  第三天,午後,同一塊空地。

  蘇晚荷的右手手指上,纏了好幾圈布條。

  布條下,隱隱透出點暗紅色。

  是昨天練習雕刻時,不小心劃破的口子。

  她正用鋸子對付一塊巴掌大的小木塊。

  鋸路歪歪扭扭,木屑亂飛,額頭上漸漸冒出汗珠。

  「停一下。」陸熙走到她身後。

  蘇晚荷身體一僵,握著鋸子的手瞬間停在半空。

  陸熙從她身後伸出手,虛虛覆在她握鋸的手上,緩緩引導姿勢。

  「手腕別抖,眼睛盯住鋸路,呼吸勻著點。」

  蘇晚荷能感受到身後傳來的淡淡體溫,還有陸熙身上那股淺淡氣息。

  臉頰騰地一下紅透,心跳如擂鼓。

  她壓下慌亂,盯住木塊上的黑線,順著陸熙教的節奏,慢慢拉動鋸子。

  「咯吱……咯吱……」

  這一次,鋸路穩了許多。

  屋門後的陰影里,蘇曉靜靜扒著門框。

  小臉繃得緊緊的,一言不發。

  他望著娘親汗濕的鬢角、纏著布條的手。

  又看向站在娘親身後的陸熙。

  眼神緊張。

  ……

  第四天,傍晚,飯前。

  蘇晚荷面前的木板上,靜靜躺著一隻小木魚。

  說是木魚,模樣卻格外稚拙。

  兩頭尖、中間鼓,像一枚梭子。

  魚頭魚尾模糊不清,木身刀痕深淺交錯,粗糙又笨拙。

  可她做得格外用心。

  握著細刻刀,一點點摳出歪歪扭扭的鱗片紋路。

  陸熙拿起這隻丑萌的木魚,仔細打量片刻。

  從隨身的小木盒裡,取出一截細銅絲,還有一枚小巧的發條構件。

  他拿起手鑽,在魚腹處輕輕打了個小孔。

  將銅絲彎折成特定形狀,串聯發條,小心嵌入木腹。

  再用細小木楔牢牢固定封死。

  「來,擰這裡,三圈,不要多。」

  陸熙把木魚遞迴蘇晚荷,指尖點了點發條的小凸起。

  蘇晚荷屏住呼吸,指尖輕輕捏住凸起。

  「咔噠、咔噠、咔噠。」

  緩緩擰動三圈。

  她鬆開手。

  下一秒。

  木魚的尾巴,緩緩一動。

  從左至右,極其緩慢地輕輕擺了一下。

  蘇晚荷雙眼驟然瞪圓,嘴唇微張,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片刻後,木魚尾巴再度輕晃。

  幅度更小,卻真切無比。

  「活了……

  它、它動了!」

  蘇晚荷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輕顫。

  她雙手小心翼翼捧著這隻粗糙的小木魚,如同捧著稀世珍寶。

  低頭望著會自己擺尾的木魚兒,又猛然抬頭看向陸熙,眼底炸開一片極亮的光芒。

  比當初看見新房落成時,還要歡喜,還要滾燙。

  「哇!晚荷姐姐!你的魚也會動啦!」

  林雪快步衝來,湊上前好奇打量,滿眼驚喜。

  南宮星若緩步走近,澄澈冰清的眼眸落在木魚之上,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很別致,有生氣。」姜璃斜倚在院門框邊,清冷眸光掃過蘇晚荷泛紅激動的臉頰,嘴角,也悄悄揚起一絲弧度。

  ……

  每晚,戌時。

  蘇晚荷屋內。

  一盞油燈搖曳。

  蘇晚荷盤腿坐在硬板床上,努力挺直腰背。

  只是定力不足,坐不了片刻,身子便會不自覺歪下去。

  「吸氣……慢一點。」

  「別用胸口發力,氣要沉到腹間……」

  她閉緊雙眼,小聲默念著陸熙教的修行要領。

  眉頭輕皺,呼吸時而急促,時而生硬憋住。

  ……

  第五天,清晨。

  蘇晚荷眼下掛著一圈淡淡的青黑,是熬夜修行所致。

  但整個人的精神氣色,卻前所未有的飽滿亢奮。

  她快步找到正在湖邊散步的陸熙,刻意壓低聲音,卻壓抑不住心底的雀躍。

  「陸先生!」

  「我昨天晚上,照著您教的法子呼吸打坐……」

  她抬手輕輕按住小腹,臉頰漲得通紅,滿眼忐忑又期待。

  「肚子裡,好像生出了一股熱氣。」

  「暖暖的,小小的一團!」

  她生怕是自己錯覺,一瞬不瞬望著陸熙,滿眼期盼。

  陸熙腳步微頓,轉頭看向她。

  她眼底的真切歡喜,絕非偽裝。

  「哦?」陸熙伸出手,「手給我。」

  蘇晚荷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遞出右手。

  陸熙指尖輕搭在她腕脈之上。

  一縷溫潤柔和的靈力,緩緩探入經脈。

  蘇晚荷只覺手腕微微發麻。

  腹間那一縷微弱暖意,像是被輕輕牽引,在體內極輕地動了一動。

  陸熙收回指尖。

  看向蘇晚荷的目光里訝異。

  他緩緩點頭:「不錯。你確實凝聚出了一絲靈力。」

  「雖然微弱淺薄,但正是《養元訣》修成的氣感,不假。」

  「晚荷,你做到了。」

  「真、真的嗎?」

  得到確切答覆的瞬間,巨大的喜悅瞬間將蘇晚荷整個人包裹。

  臉頰通紅,眼底星光璀璨。

  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笑容質樸、憨直。

  陸熙心底的訝異,久久沒有散去。

  他清楚《養元訣》的根底。

  雖是入門導引心法,溫和養身,潤物無聲。

  可也正因太過平和,入門極慢。

  尋常無根基的凡人,心性再好,日日堅持。

  少說也要一兩月,才能模糊感應到一絲氣感。

  資質平庸之人,耗上半載、一年,都是常態。

  可蘇晚荷,從學法訣到今日,滿打滿算,僅僅五日。

  她心性純粹簡單,少雜念,是修行好事。

  但反觀內視、引氣入體,反倒不算優勢。

  偏偏就是她,只用短短五日,便穩穩凝出氣感。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輕響。

  姜璃、林雪、南宮星若三人聞聲走來。

  「真的嗎?」

  林雪快步上前,滿眼驚奇。

  「晚荷姐姐,你也太快了!五天就修出氣感,太厲害了!」

  蘇晚荷被誇得有些靦腆,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指尖輕輕摩挲小腹,眉眼彎彎,滿心歡喜。

  「師尊!」

  林雪轉頭看向陸熙,語氣篤定。

  「晚荷姐姐一定有靈根!」

  「不然凡人絕不可能這麼快入門修行!」

  陸熙抬眼,與姜璃目光相接。

  姜璃清冷的眸中,掠過一絲波瀾。

  她沉默片刻,素手一抬,自儲物戒中,取出一方溫潤白玉。

  巴掌大小,通體瑩白通透。

  玉體之內,似有乳白色雲霧緩緩流轉,溫潤又神秘。

  「測靈石。」

  姜璃言簡意賅,將玉石遞至蘇晚荷面前。

  「握緊它,閉目靜心。」

  「去感受腹間那一縷暖意,試著輕輕引動,哪怕一絲,緩緩流轉即可。」

  蘇晚荷望著這塊從未見過的奇異玉石。

  心底緊張又茫然,卻下意識聽從姜璃的吩咐。

  雙手小心捧住測靈石,她緩緩閉上雙眼,長睫輕顫。

  拋開雜亂思緒,專心回想腹間那一團暖洋洋的氣息。

  數息過後。

  眾人注視之下,測靈石內部原本緩緩浮動的白霧。

  驟然流轉加速,似被無形之力攪動。

  下一刻。

  一點柔和純淨的白光,自玉石中心悄然亮起。

  如同靜水起漣漪,緩緩向外暈染鋪開。

  白光溫和不刺眼,層層蔓延。

  轉瞬之間,整塊測靈石,盡數被純淨的白光籠罩。

  光暈流轉,靜謐聖潔。

  姜璃凝視玉上靈光,緩緩開口:「良品靈根。」

  「哇!良品!」

  林雪當場歡呼出聲,雀躍不已。

  「晚荷姐姐太棒了!良品靈根,天賦極好!往後修行一定會越來越快!」

  蘇晚荷睜眼,呆呆望著掌心發光的測靈石。

  又看看神色淡然的姜璃,再望向笑意溫和的陸熙。

  腦子一片空白,整個人怔在原地。

  良品靈根……

  她一介凡婦,竟然擁有修仙資質?

  還是良品?

  陸熙望著她失神懵懂的模樣,眼底笑意柔和,溫聲開口:「沒錯。」

  「良品靈根,在修行一道,已是難得資質。」

  「你修行《養元訣》入門極快,正是得益於此。」

  「往後勤勉苦修,修行之路,自會事半功倍。」

  蘇晚荷捧著微光不散的測靈石,愣了許久,慢慢回過神來,滿足的笑容,重新爬上眉眼。

  忽然,她神色一緊,像是想起了什麼。

  她仰頭望著陸熙,聲音輕輕的,滿是小心翼翼的期盼。

  「陸先生……」

  「能不能,也幫曉兒測一測?」

  說完,她立刻又覺得自己冒昧。耳根泛紅,指尖微微收緊。

  陸熙溫和頷首,輕聲應下:「好。」

  一行人轉身,一同回到院中。

  「曉兒,快出來。」

  蘇晚荷朝著屋內喚了一聲。

  門帘掀開,瘦小的蘇曉緩步走出。

  這些日子衣食安穩,他蒼白瘦削的小臉,多了一絲血色。

  往日眼底的麻木空洞,褪去大半,添了孩童該有的好奇。

  他走到蘇晚荷身側,飛快抬眼偷瞄了陸熙一下,又迅速低下頭。

  「陸先生。」

  「嗯。」

  陸熙淡淡應聲,神色平靜。

  蘇晚荷蹲下身,扶住兒子單薄的肩膀,努力放緩語氣,輕聲解釋:

  「曉兒,姜姐姐有塊神奇的石頭。」

  「能測出人的靈根,娘是良品靈根,你也試一試,好不好?」

  蘇曉眨了眨眼。

  看看娘親滿眼的期待,最後看向姜璃手中那塊瑩白的玉石。

  似懂非懂,輕輕點了點頭。

  「好。」

  姜璃緩步上前,將測靈石遞到他面前。

  她身形高挑,垂眸看向小小的孩童,清冷語調平靜無波。

  「握緊,閉目靜心,雜念全無即可。」

  蘇曉伸出小手,小心捧住玉石。

  玉體溫潤光滑。

  他緊緊閉上雙眼,小臉緊繃,用力逼著自己放空思緒。

  時間緩緩流逝。

  掌心的測靈石,毫無動靜。

  內裏白霧依舊慵懶緩慢地漂浮,一片沉寂。

  一息。

  十息。

  數十息過去。

  蘇曉額間滲出細密冷汗。小臉憋得泛紅,身子微微發顫。

  越是強迫靜心,心緒越是雜亂。

  玉石沒有升溫,沒有光亮,一片冰涼死寂。

  就在他快要撐不住時。

  測靈石深處,那團白霧極細微地晃動了一瞬。

  微不可察,幾近錯覺。

  緊跟著,玉石最邊緣的角落,一抹黯淡渾濁的灰色微光,一閃而逝。

  微弱、駁雜、短暫。

  連玉石分毫都未能點亮,便徹底消散。

  姜璃全程靜靜注視。

  等異象徹底消失,又靜待數息確認無變化,才伸手取回測靈石。

  她看著蘇曉,語氣平靜,直白道出結果:「無靈根。」

  「僅有一絲駁雜微弱的元氣感應,無法凝聚靈力。」

  「不入品階,終生難踏修行路。」

  林雪捂住嘴,「啊」了一聲。

  南宮星若眸色微動,輕輕一嘆。

  世事難兩全,母有良才,子為凡骨,本就是世間常態。

  蘇晚荷愕然。

  她剛才只顧著好奇曉兒能測出什麼品質,壓根沒想過這個可能。

  她眨了眨眼,看看兒子低垂的小腦袋。

  又看看姜璃手中毫無異樣的玉石。

  「啊……是這樣啊。」

  她鬆開扶著蘇曉肩膀的手,緩緩站起身。

  臉上露出一個鬆快的笑容,語氣輕快,毫無陰霾。

  「沒事沒事!」

  「曉兒,沒靈根就沒靈根,咱們不當仙人。」

  「以後就做個普通人,平平安安的,多好!」

  她眼底光亮,充滿活力:「有為娘在呢!」

  「你看,娘有靈根了,以後肯定越來越厲害。」

  「能打好多魚,種好多糧,咱們日子肯定越來越好。」

  「你想吃什麼,娘都給你弄來!」

  在她眼裡,無靈根,不過是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就像是今天沒能撈到大魚一樣,不值一提。

  林雪看著蘇曉耷拉的腦袋,立刻湊上前,用自己覺得最貼心的方式開口安慰:

  「蘇曉弟弟,你別灰心呀!」

  「沒有靈根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看,晚荷姐姐有良品靈根,以後修煉超快。」

  「說不定很快就能飛天遁地!」

  「你就安心做個普通人,每天無憂無慮開開心心就好。」

  「往後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讓晚荷姐姐給你帶,多幸福呀!」

  她自以為這番話面面俱到,既誇讚了蘇晚荷,又安撫了蘇曉。

  完美至極。

  可這番落在旁人耳中無比溫和的安慰。

  聽在心思敏感的蘇曉心裡。

  卻像一根根細密的尖針,狠狠扎進心口。

  娘有良品靈根,會越來越強,越來越耀眼。

  而他,註定只是個沒有修行資質的普通人。

  只能遠遠仰望,只能依附,只能被照顧、被施捨。

  渺小,平庸,一無是處。

  蘇曉一直垂著頭,瘦小的身體繃得僵硬。

  娘親那句坦然的「做個普通人」,讓他心頭髮堵。

  林雪句句對比的安慰,更是戳破了他所有的自尊。

  下一秒。

  他猛地抬起頭。

  那雙往日裡總是茫然的眸子,此刻翻湧著濃烈不甘。

  他避開所有人的目光,尤其不願對上陸熙。

  下一瞬,蘇曉猛地轉身,一言不發,頭也不回衝進小屋。

  「砰——」

  房門狠狠關上,隔絕一切。

  突兀的響聲,讓蘇晚荷微微一怔。

  她直起身,茫然眨了眨眼。

  隨即看向陸熙幾人,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歉意。

  「陸先生,姜姑娘,你們別介意啊。」

  「曉兒這孩子,就是性子有點倔。」

  「一時鑽了牛角尖,等自己冷靜一會兒就好了,真沒事的。」

  陸熙目光淡淡掃過那扇緊閉的木門,又落回蘇晚荷臉上。

  「嗯。」

  一旁的林雪,早已飛快拋開方才的小插曲。

  她拽住陸熙的衣袖,仰頭,杏眼裡寫滿期待。

  「師尊師尊!」

  「小木魚做好了,那機關車馬呢?」

  「你之前答應過的,能載著我們一起趕路的大車!」

  「什麼時候才能做好?」

  「我早就想坐上去試一試了!」

  陸熙垂眸望著她雀躍的模樣,眼底漾著溫和笑意,正要開口回話。

  「我回去修煉了。」

  姜璃清冷的聲線驟然響起。

  她收好測靈石,對著陸熙微微頷首。

  轉身便邁步走向自己的廂房。

  路過林雪身側時,抬手輕輕敲了下她的後腦勺。

  「姜姐姐,等等我,我同你一起。」

  南宮星若眸光微閃,淡淡掠過緊閉的小屋房門,眼底掠過一絲深思。

  很快收斂神色,對著陸熙斂衽一禮。

  快步跟上姜璃的身影。

  轉瞬之間,院中只剩陸熙、林雪,還有笑盈盈的蘇晚荷。

  林雪不死心,晃著陸熙的胳膊不停撒嬌。

  「師尊,你還沒回答我呢!」

  「機關車馬,到底什麼時候做呀?」

  陸熙任由她拉扯搖晃,無奈的笑著。

  ——————

  趙家偏院,廂房。

  趙祿靠坐在床上,臉色蒼白。他盯著門口,眼神焦躁。

  房門被推開。

  一個趙家僕役端著藥碗,低頭走了進來。

  「大長老怎麼說?」趙祿不等他放下藥碗,立刻急聲問道。

  「關於崖湖村那個青衫人的事,有回信了嗎?」

  「派誰去處理?還是……請動了哪位供奉?」

  僕役飛快地瞥了趙祿一眼,聲音發緊:「祿爺,大長老現在沒空管這事。」

  「沒空?」

  趙祿聲音拔高,牽動內傷,咳了兩聲,臉上湧起不正常的紅暈。

  「那青衫人強占了我趙家的地!打傷了我!」

  「還放話土地不是趙家的!」

  「這等於騎在趙家頭上!」

  「大長老怎麼會沒空管?!」

  僕役縮了縮脖子,聲音更低。

  「是真的……」

  「大長老……還有鎮守大人,現在正為鎮裡流民中毒的事焦頭爛額。」

  「粥棚那邊,倒了好些人,症狀古怪。」

  「鎮上的郎中都瞧不出名堂。」

  「鎮魔司的林大人和王公子似乎也在關注此事……」

  「大長老發話了,讓我們近期都安分點,別再生事。」

  趙祿瞳孔驟縮,死死盯著僕役:「中毒的事……還沒解決?」

  僕役搖了搖頭,臉上也帶著後怕。

  「沒有。」

  「人還躺著,昏迷不醒,身上紅斑越來越多。」

  「聽說……王鎮守已經派人去鄰鎮請更高明的郎中了。」

  「可人還沒到。」

  「大長老擔心……事情鬧大。」

  「傳到那兩位貴人耳朵里,更不好收場。」

  「所以……」

  趙祿沉默了,臉色變幻不定。

  ——————

  另一邊,青石鎮,某個祠堂。

  十幾張草蓆鋪在地上。每張草蓆上都躺著一個昏迷不醒的人。

  有衣衫襤褸的流民。

  也有兩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婆子。

  他們面色發青,口唇呈現不祥的紫黑色。

  裸露的皮膚上布滿密集的暗紅色疹子。

  有些已經連成片,微微隆起,看著觸目驚心。

  最詭異的是,他們的呼吸極其微弱緩慢,胸膛幾乎看不到起伏。

  可偶爾,某個人會毫無徵兆地抽搐一下。

  肢體僵硬如木偶。

  兩個從鄰鎮請來的老醫師,正彎腰在一個病情最重的流民身邊。

  翻看他的眼皮,又捏開嘴巴查看舌苔。

  眉頭擰成了疙瘩。

  低聲交換著聽不清的術語,連連搖頭。

  青石鎮鎮守王茂,不斷地用袖子擦著額頭上冒出的冷汗。

  時不時偷眼去瞟站在祠堂門口陰影里的兩個人。

  趙永昌陪在一旁,臉色同樣凝重,捻著鬍鬚,目光在病人之間逡巡。

  林岳抱臂靠在門框上。

  他目光逐一掃過地上那些昏迷者。

  尤其是在他們皮膚的紅疹和詭異的呼吸節奏上停留良久。

  眉頭越鎖越緊。

  王景明則用一塊素白絲帕掩著口鼻。

  錦藍華服與這髒亂壓抑的環境格格不入。

  「如何?」

  林岳開口,聲音讓祠堂內為之一靜。

  他問的是那兩位醫師。

  年長些的醫師直起身,對著林岳和王茂拱了拱手,滿臉為難。

  「回大人,鎮守大人。」

  「此症……老夫行醫四十載,未曾見過。」

  「非尋常疫病,亦不似已知毒物所致。」

  「脈象沉澀古怪,時有時無,邪氣深伏臟腑。」

  「藥石之力……恐難直達。」

  王茂哭喪著臉看向林岳:「林大人,您看這……這可如何是好?」

  「若是在下轄地出了大規模人命,下官、下官……」

  「王鎮守,」

  林岳打斷他,語氣平穩。

  「眼下首要,是控制事態,查明緣由。」

  「粥棚食材來源、用水、炊具,所有經手之人,都需嚴查。」

  「此症雖奇,但發作集中,必有源頭。」

  他頓了頓,看向趙永昌。

  「趙長老,粥棚是趙家牽頭,這排查之事,還需趙家鼎力相助。」

  趙永昌立刻躬身。

  「林大人放心,趙家義不容辭。」

  「已命人封存了今日所用全部米糧、野菜,並拘了所有伙夫雜役,聽候查問。」

  他面露難色。

  「只是……目前看來,食材並無明顯問題。」

  「那些人也都說未曾接觸過可疑之物。」

  「沒有可疑,便是最大的可疑。」王景明忽然放下絲帕,冷冷開口。

  他目光掃過趙永昌和王茂茂。

  「好端端的粥,吃了就倒下,還查不出原因。」

  「是有人刻意投毒,還是你們鎮子……本身就不乾淨?」

  王茂茂被他看得頭皮發麻,連連擺手。

  「王公子明鑑!下官豈敢!」

  「青石鎮一向太平,絕無這等歹人!」

  「定是、定是意外,或是這些流民自己吃了不乾淨的東西……」

  「自己吃壞?」

  王景明嗤笑一聲,指向地上一個婆子。

  「她也是流民?」

  「你們鎮衙的幫廚,也吃了不乾淨的東西?」

  王茂語塞,汗如雨下。

  林岳抬手,止住了王景明進一步的詰問。

  他對王茂道:「王鎮守,當務之急是救人。」

  「集中鎮內所有醫者,盡力延緩病情。」

  「同時,加派人手,在鎮子內外巡查。」

  「看看有無其他類似病例,或可疑人物、物品出現。」

  「若有發現,即刻來報。」

  王茂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點頭哈腰:「是是是!下官明白!」

  「多謝林大人指點!」

  「下官這就去辦!」

  看著王茂匆匆離去布置的背影。

  趙永昌也識趣地拱手:「老朽也去督促下面人仔細排查。」

  「一有線索,立刻呈報二位大人。」

  說完,也退出了祠堂。

  祠堂內,只剩下林岳、王景明,以及地上那些凡人。

  「林兄,你信他們?」王景明走到林岳身邊,壓低聲音。

  臉上早已沒了之前的紈絝不耐,露出一種冷靜的銳利。

  「趙家在此地盤踞多年,根深蒂固。」

  「這中毒之事,太過蹊蹺。」

  「早不出晚不出,偏偏我們在此巡查時出。」

  「我看,未必是意外。」林岳目光依舊落在那些病人身上,緩緩道。

  「趙家或有隱瞞,但此事……不像他們手筆。」

  「代價太大,易引火燒身。」

  「症狀也非尋常毒藥。」

  他頓了頓。

  「倒讓我想起司內卷宗記載的幾起舊案……」

  「與某些邪祟之物,或詭譎秘術有關。」

  王景明眼神一凜,說道:「邪祟?」

  林岳看向祠堂外:「流民聚集,生機衰微之處,本就是某些東西最喜歡的溫床。」

  「王兄,此番,青石鎮怕是難有寧日了。」

  王景明沉默片刻,道:「情形未明,兇險難測。」

  「你我在此,人手不足。」

  「是否應立刻上報,請司內加派高手,或……你我先行撤離?」

  林岳搖頭,語氣堅定。

  「此刻撤離,這些百姓必死無疑。」

  「況且,若真是那類東西,必須儘早查明,扼殺於萌芽。」

  「否則為禍更烈。」

  他看向王景明:「王兄,我需要你協助。」

  「一面監視趙家與鎮衙動向。」

  「一面暗中調查鎮子近期有無其他異狀。」

  「尤其是……與血、蟲相關的傳聞。」

  王景明看著林岳堅決的眼神,知道這位鎮魔司同僚已下定決心。

  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好。」

  「但我只等三日。」

  「三日內若無進展,或情況惡化。」

  「我必須上報,並強制疏散流民,封鎖青石鎮。」

  「三日……」

  林岳望向祠堂內搖曳的燈火,最終點了點頭。

  「就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