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星若堅定的聲音,在偌大的廣場上,餘音迴蕩。
「……」
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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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似乎都忘記了吹拂。
無數道目光,呆呆地望著廣場中央那個月白色的身影,望著他們年輕的家主。
這……太突然了。
突然到超越了所有人能理解的範疇。
心蠱?廢除?
那是南宮家立族千年的根基!
是主家維繫家族鐵板一塊的手段!
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被家主當眾宣布廢除了?!
無數東郭家的子弟,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們瞪大眼睛,死死盯著南宮星若。
是真的嗎?我們……自由了?
不再被那個念頭一動就能讓自己生不如死的東西控制了?
南宮家的子弟和執事們,則大多面色複雜。
一些年輕子弟眼中閃過驚訝和鬆了口氣。
但更多的,尤其是年長一些的執事。
臉上露出驚疑,甚至是一絲隱晦的憤怒。
這簡直是把天捅了個窟窿!家主她……她知道她在做什麼嗎?!
然而,質疑的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為,做出這個石破天驚決定的人,是他們的家主,南宮星若。
因為,這個決定,是作為「禮物」。
交換那位能逆轉生死的北境之主、出手復活所有戰死同袍的「代價」。
他們能反對嗎?敢反對嗎?
反對,就意味著拒絕陸大人的「變革」禮物。
意味著那些剛剛升起希望的戰死者英魂,將永無歸期!
「你……星若……你……」南宮磐從石化狀態中掙脫。
他花白的鬍子劇烈抖動著,指著南宮星若,手指都在發顫,話都說不完整了。
南宮嚴臉色鐵青,胸膛急劇起伏。
他感到了事情的嚴重性,遠超一場戰鬥的勝負。
南宮玄撫著長須的手僵在半空,眉頭緊緊鎖起。
他比南宮磐和南宮嚴想得更深。
立刻意識到了此舉將引發的滔天巨浪。
東郭源扶著古月,同樣愣住了。
他看著南宮星若挺直的背影,冰清絕美的側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堅決。
廢除心蠱……
他沒想到,星若小姐會選擇在這樣的時機,掀起這場風暴。
古月感受到他手臂的僵硬。
仰起蒼白的小臉,看著他怔然的側臉,又看向遠處光芒萬丈的南宮星若。
眼中流露出明媚的笑意。
她輕輕回握住東郭源的手,指尖溫暖。
而一些原本就心思開明、或與分家子弟交好的南宮家年輕人。
臉上漸漸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哈哈!」
一個爽朗的大笑突然打破死寂。
只見南宮山用力拍了拍身旁還在發呆、眼眶卻已迅速泛紅的東郭婉兒的肩膀。
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
「喂,婉兒!聽見沒?星若家主說了!廢除那狗屁心蠱了!」
「哈哈!你以後也不用再苦著一張臉,擔心這擔心那了吧?」
「不過……嘿嘿,恭喜你啊!總算不用被那玩意兒拴著了!」
東郭婉兒被拍得回過神來。
聽著南宮山直白的話語,看著他那張坦蕩笑臉。
積蓄的淚水終於決堤。
但她卻邊哭邊笑,用力點了點頭,哽咽道:
「嗯!嗯!阿山……我、我聽到了……星若家主……她……」
仿佛是被南宮山這聲大笑和東郭婉兒的淚水點燃。
「星若家主——!!!」
「家主萬歲——!!!」
「自由了!我們……我們真的……嗚嗚嗚……」
東郭家子弟的人群中,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
許多人相擁而泣,又哭又笑。
盡情宣洩著那積壓了十幾年、幾十年的壓抑。
聲浪如同海嘯,席捲了整個廣場。
東郭明和東郭岳站在人群中,互相對視一眼。
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震撼,有激動,有隱隱擔憂。
他們沒有像年輕人那樣歡呼,但緊繃的肩膀,卻微微的鬆弛了下來。
南宮星若站在歡呼的海洋中央。
感受著那滔天的聲浪和無數道感激涕零的目光。
冰清絕美的容顏上,激動得浮現出淡淡的紅暈。
她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那道始終平靜的青衫身影。
陸熙負手而立,迎著她看來的目光。
唇角依舊噙著那抹淡淡的微笑。
仿佛眼前這足以載入南宮家史冊的驚天變故,早在他預料之中,靜看雲捲雲舒。
然而。
「住口——!!!」
一聲蒼老的厲吼,壓過了所有的歡呼!
全場驟然一靜。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眾人駭然望去。
只見南宮磐、南宮嚴、南宮玄三位權威最重的長老。
越眾而出,一步步走到了廣場中央。
走到了南宮星若的面前。
南宮磐走在最前。
他老臉上再無平時的剛硬,而是縱橫的老淚。
南宮玄眉頭緊鎖,面色沉凝,不再有平日智珠在握的淡然。
南宮嚴落在最後,臉色難看至極,牙關緊咬。
仿佛在極力克制著某種即將爆發的情緒。
此時,南宮磐顫抖地伸出手,指向南宮星若,聲音帶著哭腔:
「星若家主……請、請你收回成命!你……你不能這樣做啊!!!」
他猛地踏前一步,老淚滾落,嘶聲力竭。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這是要毀了南宮家!毀了祖宗千年的基業啊!!!」
【瘋了!星若這丫頭真是瘋了!】
【先前默許東郭源與古家那丫頭的事,雖也算破例。】
【但畢竟是兩情相悅,對方家世也尚可。】
【最多算壞了點規矩,不算動搖家族根本!】
【老夫睜隻眼閉隻眼也就罷了!】
【可這次她是要把整個家族的根都給刨了啊!】
【絕不能讓她這麼做!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必須要阻止!】
南宮玄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儘量用平穩的語氣開口道:
「星若,此事關乎家族命脈,非同小可。」
「你年輕氣盛,或有改革之志。」
「但心蠱之制,牽一髮而動全身,絕非一紙宣告便可廢除。」
「還需從長計議,徐徐圖之,豈可如此莽撞?」
南宮嚴終於忍不住,皺眉道:
「沒了心蠱約束,日後如何管束?如何確保令行禁止?」
三位長老,代表著的不僅是他們個人的意見,更是南宮家內部的其他人。
他們的聯袂出面,厲聲質問。
歡呼聲戛然而止。
無數道目光在南宮星若和三位長老之間來回逡巡。
東郭明和東郭岳兩位分家長老站在人群中,嘴唇微動。
最終卻只是化為一聲嘆息,複雜地垂下眼帘,選擇了沉默。
一邊是對掙脫枷鎖的渴望。
另一邊,則是維繫家族千年不倒的鐵律,以及三位本家長老所代表的傳統力量。
此刻貿然表態,無論支持哪一方。
都可能將本就微妙的分家處境推向不可預知的深淵。
他們只能將萬千思緒壓在心底,靜觀其變。
南宮星若心中亦是一震。
但她想起陸前輩那鼓勵的眼神,想起母親那夜的深談。
她冰清的臉上努力維持著鎮定,開口解釋:
「磐長老,嚴長老,玄長老,星若明白諸位長老的擔憂。」
「心蠱之制,確為先祖所立,曾護我家族於危難。」
「然而,時移世易,如今我南宮家欲圖強盛。」
「乃至追隨陸前輩腳步,豈能再依賴禁錮同族血脈神魂之法來維繫忠誠?」
她目光掃過那些眼含希冀的東郭家子弟,語氣更加懇切。
「真正的忠誠,應源於認同,源于歸屬。」
「源於家族對每一位子弟的栽培,而非源於掌控!」
「廢除心蠱,正是要打破這無形的隔閡。」
「讓我南宮家上下真正同心同德,如臂使指!」
「屆時,家族凝聚力非但不會削弱。」
「反而會因發自內心的認同而更加堅固!」
「荒謬!」南宮嚴再也按捺不住,踏前一步,聲如洪鐘。
他臉上出現焦灼,目光直視南宮星若。
「星若家主,你年紀尚輕,有仁心,有銳氣,老夫欣賞!」
「但你說的話,不對!」
他用力揮手,仿佛要揮開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星若家主!廢除心蠱?你說得輕巧!」
「心蠱秘術,是我南宮家能從中域之外遷來、於此地立足、抗衡諸強的根本!」
「是區別於霜月城其他世家的獨一無二之底蘊!」
他目光掃過那些忐忑不安的東郭家子弟,也掃過面露複雜、甚至有些暗自點頭的南宮家執事,聲音陡然拔高:
「沒了心蠱,主家如何確保分家忠誠?」
「靠嘴說嗎?靠虛無縹緲的認同感嗎?!」
「屆時,令如何行?禁如何止?外敵來犯,如何能如臂使指,萬眾一心?」
「廢除心蠱,我南宮家還剩什麼?煉蠱之術,別家亦有!」
「沒了這核心掌控之力,我們與城中那些二流家族,又有何本質區別?!」
「星若家主,你這是要將南宮家最大的倚仗和特色,親手廢掉!」
「讓它淪為一個普普通通的家族嗎?!」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許多被「自由」沖昏頭腦的年輕子弟清醒了幾分。
一些南宮家的中年執事更是忍不住微微頷首,面露憂色。
是啊,心蠱固然是枷鎖,可它也是南宮家立足的基石啊!
沒了這獨一無二的掌控力,南宮家還是那個令人忌憚的南宮家嗎?
不少原本因南宮星若話語而心生觸動的人。
包括一些南宮家本家的執事,都暗自搖頭。
理想很美好,但現實是血淋淋的。
心蠱帶來的控制固然冰冷。
但它帶來的力量也是實實在在的保障。
廢除心蠱,那些依託於心蠱的秘術如何施展?
豈不是自廢實力?
南宮嚴見南宮星若神色微動,趁熱打鐵:
「星若家主!老夫也隨你奔赴城西戰場,親眼見過慘烈,見過犧牲!」
「你想想,若是沒有心蠱之間的聯繫。」
「你如何能發動『靈犀共鳴』,提升東郭家子弟的戰力?」
「若是沒有心蠱積累的養分。」
「主母當初又如何能對東郭源施展『化蝶涅槃』,將他從必死之境拉回?」
他深吸一口氣,
「你今日廢除心蠱,就等於親手拆掉了這些秘術的基石!」
「日後家族再遇大難,強敵環伺,我們靠什麼去拼?」
「靠什麼去保護那些你剛剛說要給予自由的族人?」
「難道要靠敵人的憐憫,靠虛無縹緲的認同嗎?!」
「我……」南宮星若張了張嘴,卻發現南宮嚴的話並非強詞奪理。
她之前沉浸在「破舊立新」的激昂情緒和陸前輩的期許中。
更多的是思考「心蠱」作為枷鎖的負面。
卻並未深思熟慮,「心蠱」所牽連的是整個家族的戰力體系。
是啊,如果沒有心蠱……
「靈犀共鳴」如何傳遞力量?
「同氣連枝」戰陣的協調是否還能達到如此效果?
「化蝶涅槃」這種需要以心蠱為引的逆天秘術,更是無從談起!
這些秘術,是南宮家能夠站穩腳跟的關鍵!
它們和「心蠱」制度是一體兩面,相輔相成。
甚至可以說,是「心蠱」的存在。
才讓這些秘術有了發揮威力的土壤。
自己只想著砍掉「枷鎖」。
卻沒想過這「枷鎖」也是支撐房屋的一部分承重牆?
砍掉了,房子可能會塌!
一股後知後覺的慌亂悄然爬上脊背。
她下意識地,帶著求助和茫然,看向始終靜立一旁的陸熙。
陸熙迎著她的目光,臉上露出一個「愛莫能助」的表情,無奈的搖了搖頭。
南宮星若心慌意亂,又急急地看向身側的母親。
南宮楚絕美的容顏上沒有任何驚訝,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靜。
她對著女兒,也輕輕的搖了搖頭。
那搖頭的幅度極小,卻像一盆冰水,澆滅了南宮星若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我……我好像……真的錯了?】
南宮星若臉頰滾燙,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
不是委屈,而是羞愧,為自己的天真而尷尬。
【我誤會了……我誤會了陸前輩的意思,也誤會了母親的心意!】
陸前輩要的「變革」,母親默許的「改變」。
不是這樣激烈地、不分青紅皂白地、一刀切地「廢除」!
這哪裡是「變革」?這分明是想要徹徹底底地「推翻」和「重建」!
是將舊的房子連同地基一起砸碎。
指望在廢墟上立刻建立起嶄新的宮殿。
可現實是,舊的房子雖然沉悶、有枷鎖。
但它至少還能為族人遮風擋雨。
裡面的許多布局雖然不合理,但確確實實在保護著族人。
而自己想要的嶄新宮殿,還只是空中樓閣。
甚至連藍圖都未畫完整。
在砸碎舊屋、新屋未起的真空期,家族靠什麼生存?靠什麼抵禦外敵?
那些剛剛因為「廢除心蠱」而歡呼的分家子弟。
他們的「自由」,在家族實力大跌時,又有什麼意義?
不過是帶著「自由」走向滅亡罷了!
這一刻,無數過往不解的畫面湧入腦海。
母親在深夜獨坐時的凝重,在家族會議上面對質疑時的周旋。
對自己和妹妹星染未來的憂懼與無奈。
以及那句反覆叮嚀的「忍耐,平衡,徐徐圖之」……
原來,這些都不是懦弱妥協。
而是在看清現實殘酷後,最清醒的擔當!
改革不是兒戲,不是憑一腔熱血就能砸碎舊世界。
它需要智慧,需要時機,需要平衡各方。
需要在舊框架內,一點點撕開裂口,注入新風,慢慢改變土壤,最終讓新苗破土而出。
而自己,竟然妄想一蹴而就!
原來,坐在這個位置上。
光有美好的願望和破釜沉舟的勇氣是遠遠不夠的。
原來,真正的「變革」之難,難在它不是非黑即白的切割。
而是要在歷史負擔、現實利益、人心平衡之間。
找到那條狹窄如絲的漸進之路。
原來,母親肩膀上的擔子,遠比自己想像的還要沉重千倍、萬倍!
而自己,剛才竟然如此自以為是地。
差點將家族推向了不可預測的險境!
巨大的羞愧,在南宮星若胸中爆發。
她只覺得一股難以抑制的熱流衝上頭頂。
臉頰滾燙,眼眶又熱又酸,迅速泛起紅暈,視野都有些模糊了。
她忽然無比清晰地記起。
母親在那個月夜,溫柔撫摸著她頭髮時說的話。
【「若兒,變革如同春風化雨,潤物無聲。急則生變。」】
【「在你這一代可以努力解除家族子弟的舊思想……但不可急。」】
字字句句,言猶在耳。
可自己剛才熱血上涌,被陸前輩的期許和族人的歡呼所激勵。
竟然將母親這最重要的叮囑忘得一乾二淨!
只想著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證明自己。
卻忘了「家主」二字的真正分量。
是守護,是責任,是如履薄冰的謹慎,而非意氣用事的豪賭。
她甚至不敢再抬頭去看母親的臉。
生怕從那冷媚的眸子裡看到失望。
那份羞愧,比方才面對三位長老的質問時,要強烈千倍。
此時,
「阿山!」
南宮嚴一聲厲喝。
他轉頭,目光看向人群中那個剛剛還在傻笑歡呼的身影。
「啊?在!嚴長老!」南宮山被嚇了一跳,下意識挺直腰板。
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南宮嚴大步走到他面前,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
「臭小子!剛才就你叫得最大聲是吧?你很開心是不是?!」
南宮山被這質問弄得有些發懵,臉上露出窘迫。
「我……我……」
「我問你!」南宮嚴根本不給他辯解的機會,聲音陡然拔高。
「若是城西戰場,沒有心蠱之間的聯繫。」
「星若家主發動不了『靈犀共鳴』,無法給分家小子提升戰力……」
「你告訴我,會怎麼樣?!」
南宮嚴向前逼近一步,氣勢逼人。
「呃,會……會……」南宮山下意識地看向身旁臉色蒼白的東郭婉兒。
又望向不遠處沉默的東郭源,嘴唇哆嗦著,額角冒出冷汗。
南宮嚴沒好氣的說道:哼,那就讓我來告訴你吧!」
「如果沒有心蠱,星若家主自然發動不了心蠱秘術。」
「沒有心蠱的加成,我們城西戰場當天就會被西門家全軍覆沒!」
「一個人都活不下去!
「……」
全場死寂。
方才為「自由」歡呼的東郭家子弟,臉上激動的紅潮迅速褪去。
化為一片慘白。
他們想起了戰死的同袍。
如果當時沒有心蠱帶來的那些力量,他們此刻還能站在這裡嗎?
許多南宮家子弟也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