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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 變革之難

  南宮星若堅定的聲音,在偌大的廣場上,餘音迴蕩。

  「……」

  死寂。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超省心 】

  風似乎都忘記了吹拂。

  無數道目光,呆呆地望著廣場中央那個月白色的身影,望著他們年輕的家主。

  這……太突然了。

  突然到超越了所有人能理解的範疇。

  心蠱?廢除?

  那是南宮家立族千年的根基!

  是主家維繫家族鐵板一塊的手段!

  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被家主當眾宣布廢除了?!

  無數東郭家的子弟,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們瞪大眼睛,死死盯著南宮星若。

  是真的嗎?我們……自由了?

  不再被那個念頭一動就能讓自己生不如死的東西控制了?

  南宮家的子弟和執事們,則大多面色複雜。

  一些年輕子弟眼中閃過驚訝和鬆了口氣。

  但更多的,尤其是年長一些的執事。

  臉上露出驚疑,甚至是一絲隱晦的憤怒。

  這簡直是把天捅了個窟窿!家主她……她知道她在做什麼嗎?!

  然而,質疑的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為,做出這個石破天驚決定的人,是他們的家主,南宮星若。

  因為,這個決定,是作為「禮物」。

  交換那位能逆轉生死的北境之主、出手復活所有戰死同袍的「代價」。

  他們能反對嗎?敢反對嗎?

  反對,就意味著拒絕陸大人的「變革」禮物。

  意味著那些剛剛升起希望的戰死者英魂,將永無歸期!

  「你……星若……你……」南宮磐從石化狀態中掙脫。

  他花白的鬍子劇烈抖動著,指著南宮星若,手指都在發顫,話都說不完整了。

  南宮嚴臉色鐵青,胸膛急劇起伏。

  他感到了事情的嚴重性,遠超一場戰鬥的勝負。

  南宮玄撫著長須的手僵在半空,眉頭緊緊鎖起。

  他比南宮磐和南宮嚴想得更深。

  立刻意識到了此舉將引發的滔天巨浪。

  東郭源扶著古月,同樣愣住了。

  他看著南宮星若挺直的背影,冰清絕美的側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堅決。

  廢除心蠱……

  他沒想到,星若小姐會選擇在這樣的時機,掀起這場風暴。

  古月感受到他手臂的僵硬。

  仰起蒼白的小臉,看著他怔然的側臉,又看向遠處光芒萬丈的南宮星若。

  眼中流露出明媚的笑意。

  她輕輕回握住東郭源的手,指尖溫暖。

  而一些原本就心思開明、或與分家子弟交好的南宮家年輕人。

  臉上漸漸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哈哈!」

  一個爽朗的大笑突然打破死寂。

  只見南宮山用力拍了拍身旁還在發呆、眼眶卻已迅速泛紅的東郭婉兒的肩膀。

  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

  「喂,婉兒!聽見沒?星若家主說了!廢除那狗屁心蠱了!」

  「哈哈!你以後也不用再苦著一張臉,擔心這擔心那了吧?」

  「不過……嘿嘿,恭喜你啊!總算不用被那玩意兒拴著了!」

  東郭婉兒被拍得回過神來。

  聽著南宮山直白的話語,看著他那張坦蕩笑臉。

  積蓄的淚水終於決堤。

  但她卻邊哭邊笑,用力點了點頭,哽咽道:

  「嗯!嗯!阿山……我、我聽到了……星若家主……她……」

  仿佛是被南宮山這聲大笑和東郭婉兒的淚水點燃。

  「星若家主——!!!」

  「家主萬歲——!!!」

  「自由了!我們……我們真的……嗚嗚嗚……」

  東郭家子弟的人群中,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

  許多人相擁而泣,又哭又笑。

  盡情宣洩著那積壓了十幾年、幾十年的壓抑。

  聲浪如同海嘯,席捲了整個廣場。

  東郭明和東郭岳站在人群中,互相對視一眼。

  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震撼,有激動,有隱隱擔憂。

  他們沒有像年輕人那樣歡呼,但緊繃的肩膀,卻微微的鬆弛了下來。

  南宮星若站在歡呼的海洋中央。

  感受著那滔天的聲浪和無數道感激涕零的目光。

  冰清絕美的容顏上,激動得浮現出淡淡的紅暈。

  她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那道始終平靜的青衫身影。

  陸熙負手而立,迎著她看來的目光。

  唇角依舊噙著那抹淡淡的微笑。

  仿佛眼前這足以載入南宮家史冊的驚天變故,早在他預料之中,靜看雲捲雲舒。

  然而。

  「住口——!!!」

  一聲蒼老的厲吼,壓過了所有的歡呼!

  全場驟然一靜。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眾人駭然望去。

  只見南宮磐、南宮嚴、南宮玄三位權威最重的長老。

  越眾而出,一步步走到了廣場中央。

  走到了南宮星若的面前。

  南宮磐走在最前。

  他老臉上再無平時的剛硬,而是縱橫的老淚。

  南宮玄眉頭緊鎖,面色沉凝,不再有平日智珠在握的淡然。

  南宮嚴落在最後,臉色難看至極,牙關緊咬。

  仿佛在極力克制著某種即將爆發的情緒。

  此時,南宮磐顫抖地伸出手,指向南宮星若,聲音帶著哭腔:

  「星若家主……請、請你收回成命!你……你不能這樣做啊!!!」

  他猛地踏前一步,老淚滾落,嘶聲力竭。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這是要毀了南宮家!毀了祖宗千年的基業啊!!!」

  【瘋了!星若這丫頭真是瘋了!】

  【先前默許東郭源與古家那丫頭的事,雖也算破例。】

  【但畢竟是兩情相悅,對方家世也尚可。】

  【最多算壞了點規矩,不算動搖家族根本!】

  【老夫睜隻眼閉隻眼也就罷了!】

  【可這次她是要把整個家族的根都給刨了啊!】

  【絕不能讓她這麼做!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必須要阻止!】

  南宮玄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儘量用平穩的語氣開口道:

  「星若,此事關乎家族命脈,非同小可。」

  「你年輕氣盛,或有改革之志。」

  「但心蠱之制,牽一髮而動全身,絕非一紙宣告便可廢除。」

  「還需從長計議,徐徐圖之,豈可如此莽撞?」

  南宮嚴終於忍不住,皺眉道:

  「沒了心蠱約束,日後如何管束?如何確保令行禁止?」

  三位長老,代表著的不僅是他們個人的意見,更是南宮家內部的其他人。

  他們的聯袂出面,厲聲質問。

  歡呼聲戛然而止。

  無數道目光在南宮星若和三位長老之間來回逡巡。

  東郭明和東郭岳兩位分家長老站在人群中,嘴唇微動。

  最終卻只是化為一聲嘆息,複雜地垂下眼帘,選擇了沉默。

  一邊是對掙脫枷鎖的渴望。

  另一邊,則是維繫家族千年不倒的鐵律,以及三位本家長老所代表的傳統力量。

  此刻貿然表態,無論支持哪一方。

  都可能將本就微妙的分家處境推向不可預知的深淵。

  他們只能將萬千思緒壓在心底,靜觀其變。

  南宮星若心中亦是一震。

  但她想起陸前輩那鼓勵的眼神,想起母親那夜的深談。

  她冰清的臉上努力維持著鎮定,開口解釋:

  「磐長老,嚴長老,玄長老,星若明白諸位長老的擔憂。」

  「心蠱之制,確為先祖所立,曾護我家族於危難。」

  「然而,時移世易,如今我南宮家欲圖強盛。」

  「乃至追隨陸前輩腳步,豈能再依賴禁錮同族血脈神魂之法來維繫忠誠?」

  她目光掃過那些眼含希冀的東郭家子弟,語氣更加懇切。

  「真正的忠誠,應源於認同,源于歸屬。」

  「源於家族對每一位子弟的栽培,而非源於掌控!」

  「廢除心蠱,正是要打破這無形的隔閡。」

  「讓我南宮家上下真正同心同德,如臂使指!」

  「屆時,家族凝聚力非但不會削弱。」

  「反而會因發自內心的認同而更加堅固!」

  「荒謬!」南宮嚴再也按捺不住,踏前一步,聲如洪鐘。

  他臉上出現焦灼,目光直視南宮星若。

  「星若家主,你年紀尚輕,有仁心,有銳氣,老夫欣賞!」

  「但你說的話,不對!」

  他用力揮手,仿佛要揮開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星若家主!廢除心蠱?你說得輕巧!」

  「心蠱秘術,是我南宮家能從中域之外遷來、於此地立足、抗衡諸強的根本!」

  「是區別於霜月城其他世家的獨一無二之底蘊!」

  他目光掃過那些忐忑不安的東郭家子弟,也掃過面露複雜、甚至有些暗自點頭的南宮家執事,聲音陡然拔高:

  「沒了心蠱,主家如何確保分家忠誠?」

  「靠嘴說嗎?靠虛無縹緲的認同感嗎?!」

  「屆時,令如何行?禁如何止?外敵來犯,如何能如臂使指,萬眾一心?」

  「廢除心蠱,我南宮家還剩什麼?煉蠱之術,別家亦有!」

  「沒了這核心掌控之力,我們與城中那些二流家族,又有何本質區別?!」

  「星若家主,你這是要將南宮家最大的倚仗和特色,親手廢掉!」

  「讓它淪為一個普普通通的家族嗎?!」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許多被「自由」沖昏頭腦的年輕子弟清醒了幾分。

  一些南宮家的中年執事更是忍不住微微頷首,面露憂色。

  是啊,心蠱固然是枷鎖,可它也是南宮家立足的基石啊!

  沒了這獨一無二的掌控力,南宮家還是那個令人忌憚的南宮家嗎?

  不少原本因南宮星若話語而心生觸動的人。

  包括一些南宮家本家的執事,都暗自搖頭。

  理想很美好,但現實是血淋淋的。

  心蠱帶來的控制固然冰冷。

  但它帶來的力量也是實實在在的保障。

  廢除心蠱,那些依託於心蠱的秘術如何施展?

  豈不是自廢實力?

  南宮嚴見南宮星若神色微動,趁熱打鐵:

  「星若家主!老夫也隨你奔赴城西戰場,親眼見過慘烈,見過犧牲!」

  「你想想,若是沒有心蠱之間的聯繫。」

  「你如何能發動『靈犀共鳴』,提升東郭家子弟的戰力?」

  「若是沒有心蠱積累的養分。」

  「主母當初又如何能對東郭源施展『化蝶涅槃』,將他從必死之境拉回?」

  他深吸一口氣,

  「你今日廢除心蠱,就等於親手拆掉了這些秘術的基石!」

  「日後家族再遇大難,強敵環伺,我們靠什麼去拼?」

  「靠什麼去保護那些你剛剛說要給予自由的族人?」

  「難道要靠敵人的憐憫,靠虛無縹緲的認同嗎?!」

  「我……」南宮星若張了張嘴,卻發現南宮嚴的話並非強詞奪理。

  她之前沉浸在「破舊立新」的激昂情緒和陸前輩的期許中。

  更多的是思考「心蠱」作為枷鎖的負面。

  卻並未深思熟慮,「心蠱」所牽連的是整個家族的戰力體系。

  是啊,如果沒有心蠱……

  「靈犀共鳴」如何傳遞力量?

  「同氣連枝」戰陣的協調是否還能達到如此效果?

  「化蝶涅槃」這種需要以心蠱為引的逆天秘術,更是無從談起!

  這些秘術,是南宮家能夠站穩腳跟的關鍵!

  它們和「心蠱」制度是一體兩面,相輔相成。

  甚至可以說,是「心蠱」的存在。

  才讓這些秘術有了發揮威力的土壤。

  自己只想著砍掉「枷鎖」。

  卻沒想過這「枷鎖」也是支撐房屋的一部分承重牆?

  砍掉了,房子可能會塌!

  一股後知後覺的慌亂悄然爬上脊背。

  她下意識地,帶著求助和茫然,看向始終靜立一旁的陸熙。

  陸熙迎著她的目光,臉上露出一個「愛莫能助」的表情,無奈的搖了搖頭。

  南宮星若心慌意亂,又急急地看向身側的母親。

  南宮楚絕美的容顏上沒有任何驚訝,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靜。

  她對著女兒,也輕輕的搖了搖頭。

  那搖頭的幅度極小,卻像一盆冰水,澆滅了南宮星若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我……我好像……真的錯了?】

  南宮星若臉頰滾燙,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

  不是委屈,而是羞愧,為自己的天真而尷尬。

  【我誤會了……我誤會了陸前輩的意思,也誤會了母親的心意!】

  陸前輩要的「變革」,母親默許的「改變」。

  不是這樣激烈地、不分青紅皂白地、一刀切地「廢除」!

  這哪裡是「變革」?這分明是想要徹徹底底地「推翻」和「重建」!

  是將舊的房子連同地基一起砸碎。

  指望在廢墟上立刻建立起嶄新的宮殿。

  可現實是,舊的房子雖然沉悶、有枷鎖。

  但它至少還能為族人遮風擋雨。

  裡面的許多布局雖然不合理,但確確實實在保護著族人。

  而自己想要的嶄新宮殿,還只是空中樓閣。

  甚至連藍圖都未畫完整。

  在砸碎舊屋、新屋未起的真空期,家族靠什麼生存?靠什麼抵禦外敵?

  那些剛剛因為「廢除心蠱」而歡呼的分家子弟。

  他們的「自由」,在家族實力大跌時,又有什麼意義?

  不過是帶著「自由」走向滅亡罷了!

  這一刻,無數過往不解的畫面湧入腦海。

  母親在深夜獨坐時的凝重,在家族會議上面對質疑時的周旋。

  對自己和妹妹星染未來的憂懼與無奈。

  以及那句反覆叮嚀的「忍耐,平衡,徐徐圖之」……

  原來,這些都不是懦弱妥協。

  而是在看清現實殘酷後,最清醒的擔當!

  改革不是兒戲,不是憑一腔熱血就能砸碎舊世界。

  它需要智慧,需要時機,需要平衡各方。

  需要在舊框架內,一點點撕開裂口,注入新風,慢慢改變土壤,最終讓新苗破土而出。

  而自己,竟然妄想一蹴而就!

  原來,坐在這個位置上。

  光有美好的願望和破釜沉舟的勇氣是遠遠不夠的。

  原來,真正的「變革」之難,難在它不是非黑即白的切割。

  而是要在歷史負擔、現實利益、人心平衡之間。

  找到那條狹窄如絲的漸進之路。

  原來,母親肩膀上的擔子,遠比自己想像的還要沉重千倍、萬倍!

  而自己,剛才竟然如此自以為是地。

  差點將家族推向了不可預測的險境!

  巨大的羞愧,在南宮星若胸中爆發。

  她只覺得一股難以抑制的熱流衝上頭頂。

  臉頰滾燙,眼眶又熱又酸,迅速泛起紅暈,視野都有些模糊了。

  她忽然無比清晰地記起。

  母親在那個月夜,溫柔撫摸著她頭髮時說的話。

  【「若兒,變革如同春風化雨,潤物無聲。急則生變。」】

  【「在你這一代可以努力解除家族子弟的舊思想……但不可急。」】

  字字句句,言猶在耳。

  可自己剛才熱血上涌,被陸前輩的期許和族人的歡呼所激勵。

  竟然將母親這最重要的叮囑忘得一乾二淨!

  只想著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證明自己。

  卻忘了「家主」二字的真正分量。

  是守護,是責任,是如履薄冰的謹慎,而非意氣用事的豪賭。

  她甚至不敢再抬頭去看母親的臉。

  生怕從那冷媚的眸子裡看到失望。

  那份羞愧,比方才面對三位長老的質問時,要強烈千倍。

  此時,

  「阿山!」

  南宮嚴一聲厲喝。

  他轉頭,目光看向人群中那個剛剛還在傻笑歡呼的身影。

  「啊?在!嚴長老!」南宮山被嚇了一跳,下意識挺直腰板。

  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南宮嚴大步走到他面前,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

  「臭小子!剛才就你叫得最大聲是吧?你很開心是不是?!」

  南宮山被這質問弄得有些發懵,臉上露出窘迫。

  「我……我……」

  「我問你!」南宮嚴根本不給他辯解的機會,聲音陡然拔高。

  「若是城西戰場,沒有心蠱之間的聯繫。」

  「星若家主發動不了『靈犀共鳴』,無法給分家小子提升戰力……」

  「你告訴我,會怎麼樣?!」

  南宮嚴向前逼近一步,氣勢逼人。

  「呃,會……會……」南宮山下意識地看向身旁臉色蒼白的東郭婉兒。

  又望向不遠處沉默的東郭源,嘴唇哆嗦著,額角冒出冷汗。

  南宮嚴沒好氣的說道:哼,那就讓我來告訴你吧!」

  「如果沒有心蠱,星若家主自然發動不了心蠱秘術。」

  「沒有心蠱的加成,我們城西戰場當天就會被西門家全軍覆沒!」

  「一個人都活不下去!

  「……」

  全場死寂。

  方才為「自由」歡呼的東郭家子弟,臉上激動的紅潮迅速褪去。

  化為一片慘白。

  他們想起了戰死的同袍。

  如果當時沒有心蠱帶來的那些力量,他們此刻還能站在這裡嗎?

  許多南宮家子弟也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