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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唯「存在」本身,才有意義

  霜月城,一座樓閣頂端。

  霧主靜立在那裡,粗布衣袍在微風中紋絲不動。

  他微微仰頭,平靜的目光穿透灰白霧靄。

  投向不久前光柱貫天的方向。

  那裡此刻已恢復尋常,只餘一層稀薄的靈韻。

  ……

  ……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超方便 】

  一炷香前,此地。

  霧主踏過滿地屍骸。

  這裡是一片廣場,原本是商販聚集之地。

  此刻超過三百具屍傀的殘軀散落四處。

  從殘留的氣息判斷,應該是霜月城某個家族的巡邏隊清剿的結果。

  效率不錯。

  霧主停下腳步,只是輕輕吸了一口氣。

  下一瞬,廣場上所有屍傀的屍體。

  從最近的一具開始,迅速褪色、乾枯。

  在不到三息的時間內,全部化為細膩的白色粉末。

  微風拂過,粉末揚起,然後消散無形。

  霧主閉著眼,唇角向上彎了一瞬。

  舒服。

  那些被抽離的生機,匯入他體內。

  皮膚下最深處的細微裂痕,被滋潤了一分。

  雖然微不足道,但積少成多。

  他睜開眼,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思量。

  【果然……】

  【直接屠戮生靈,煉化其純粹生機,是為天道所忌,因果業力纏身,於此時節尤為不智。】

  【但若只是『清理』這些本已死去的軀殼……】

  霧主心中盤算著。

  【這其中的界限,甚是微妙。天道對此的反應,似乎……寬容許多?至少,目前尚無警兆。】

  他睜開眼,眸光深幽,望向霜月城更深處。

  那裡,還有更多的……「殘骸」。

  【游犬他們,殺性重,用好了是把快刀。】

  【只是,終究是獨立的人,有私心,有欲望,並非完全受控的傀儡。】

  【強令他們去清理這些屍傀,意圖過於明顯,反而不美。】

  一個想法逐漸成形。

  【或許……可以換個方式。我不干擾,不命令。】

  【但若他們偶然發現,擊殺這些屍傀,能從中提煉出某種對修為、對神魂有微弱裨益的「殘燼」……】

  霧主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修行之路,逆天爭命。一點可能的好處,便足以讓這些在刀尖舔血的亡命徒,心甘情願地化身最勤快的清道夫。】

  【他們得了實惠,我得了修補,而天道……似乎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很公平。】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絲屬於「棋手」的從容。

  在規則邊緣遊走,利用人心的貪婪驅動棋子,達成自己的目的,這比單純的力量碾壓,更讓他覺得……有趣。

  然而,就在他思緒流轉之時。

  「轟——————!!!」

  震徹天地的悶響,自城外極遠處傳來!

  霧主猛然轉頭!

  那雙古井無波的瞳孔,在望向霜月城外森林方向的剎那。

  罕見地出現了片刻的呆滯。

  視野盡頭,天穹被撕裂。

  七彩琉璃光澤的漩渦憑空旋轉。

  直徑百丈的純淨光柱貫通天地,帶著「淨化」意味的法則氣息,即便相隔數十里,也清晰可辨地衝擊著他的感知!

  這是……

  霧主喉嚨里發出極輕的呢喃:

  「天道賜福……淨穢光柱……」

  這個時代……這片區域……竟然能引來福澤降臨?

  他臉上露出深深不解的複雜神情。

  為何?

  他腳步一抬,身周空間微微扭曲,就要朝著光柱方向踏虛而去。

  但下一刻,他硬生生止住了。

  抬起的右腳,緩緩落回原位。

  霧主站在原地,閉上了眼睛。

  他需要想清楚。

  ……

  現在。

  樓閣頂端,霧主依舊仰望著天空。

  那雙重新睜開的眸子裡,所有波瀾已歸於深不見底的平靜。

  【我甦醒至今,一切行事,皆在「規矩」之內。】

  【未直接屠戮生靈取生機,而是借「黑沼」之手製造屍傀,再讓屍傀與本地勢力互相消耗。】

  【我只在最後,收取那些「已死之物」上殘留的生機餘燼。這雖然是鑽空子,但未越線。】

  他未大規模改變因果。

  霜月城之亂,根源在其內部積弊、家族爭鬥、人心欲望。

  即便他未出現,在未來某個時候,這裡也會化身世家爭鬥的戰場,死傷無數。

  他只是稍稍推了一把,點了把火。火是自己燒起來的。

  【我未殺死任何人。至於游犬他們殺的人……那是他們的「選擇」,他們原本的「因果」。】

  【我一直在邊緣遊走,如履薄冰。】

  【可天道……竟還是降下了福澤。】

  霧主的目光,投向光柱消失的方向。

  仿佛能穿透距離,看到那枚正在被某人持有的「淨穢賜福之印」。

  福澤印記……一旦激活,可淨化邪穢,溫養生機。

  對如今的霜月城而言,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天道認為,這片土地,這些人……還有價值,還值得給予一次機會。

  霧主緩緩垂下仰望天際的目光,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漣漪。

  【這小小的霜月城,何德何能,竟能引動福澤降臨?】

  【除非……】

  他再次閉上眼睛,將感知沉入某種推演。

  片刻後,他重新睜眼,眼中出現「趣味」。

  【除非,此地未來某個時段,將有身負大氣運,甚至足以影響一域格局的人物,自此走出?】

  這個猜想讓他的眼底,興味更濃。

  若真如此,那這霜月城就不是隨手可棄的棋盤邊角。

  而是一處值得稍加關注的節點。

  「有趣。」他低語,聲音沙啞。

  既是變數,便需看清。

  「我說——」

  「此城氣運,於此刻,顯形為線,示我以色。」

  說完,霧主靜靜地等待著。

  等待冥冥中的反饋,以色彩、脈絡,或任何一種可被感知的形式呈現。

  然而。

  「唔!」

  霧主身軀陡然一震!

  一種大難臨頭的冰冷預感,如同深淵的呼吸,噴吐在他的後頸!

  「止!」

  他臉色瞬間蒼白,另一隻手猛地捂住心口,喉嚨里迸發出一聲低喝!

  「我說,止!」

  「嗡……」

  那股即將爆發的反噬,終於緩緩退去,但殘留的威壓依舊讓他周身的空間微微扭曲。

  「呼……呼……」

  霧主放下手,微微喘息,眼中殘留著一絲驚悸。

  額角竟滲出了幾滴絕不該出現在他這種存在身上的汗珠。

  【呼……好險……天道法則不全,反噬的僅僅只是威壓,並沒有天罰。】

  【果然……還是不行。】

  他靜靜調息,壓下神魂的震盪。

  【試圖直接窺視一方地域的「氣運顯化」,還是太過了。】

  即便是在他那個時代,於他巔峰之時。

  想要洞察一地氣運流向,也需藉助宗門重器,或者舉行大祭。

  且只能看到模糊趨勢,仍有反噬之險。

  如今他實力未復,天道雖也未全,但其本能的反噬,依舊深不可測。

  【或者,也有我自身狀態太差,不足以承載這等窺探的原因。】

  他感受著依舊隱隱作痛的心臟,搖了搖頭。

  【看來,取巧亦有邊界。直接窺探『是什麼』,此路不通。】

  但霧主並未放棄。

  一條路走不通,便換一條。直接看「結果」不行,那就問「原因」。

  他略微調整了呼吸,再次開口:

  「我說,此地得賜福之『緣』,其七分在『地』,三分在『人』。」

  「此言,真耶?假耶?」

  沒有光影,沒有聲音。

  但一股淡漠的反饋,直接作用於他的神魂,傳遞了一個概念:

  假。

  霧主眼中精光一閃!

  假!

  「地」的因素並非主導,「人」的因素超過了「地」!

  這意味著,霜月城能引動福澤,關鍵不在於這片土地本身多麼神異,而在於此時此地匯聚的「人」!

  他立刻趁熱打鐵。

  「我說,引福澤降臨之『人運』,其源,為一耶?為眾耶?」

  反饋再次降臨:

  眾。

  霧主緩緩地,吐出了一口綿長的氣息。

  不是「一」,是「眾」。

  不是某個身負驚天大氣運、註定未來攪動風雲的「人物」獨自引發的異象。

  而是一群人,一群各自都背負著超越常人氣運、擁有不凡潛力的人。

  恰好在此刻,匯聚於霜月城。

  他們的個人氣運在此地交織、共鳴、疊加。

  量變產生了某種程度的質變。

  形成了一股被天道「注意到」的集體運勢波瀾。

  正是這股「眾」人之運,讓這座城在天道規則的反饋中,變得「顯眼」起來。

  從而引來了這份「淨穢賜福」。

  【原來如此。】

  霧主心中恍然,隨即浮起一絲漠然。

  氣運?

  他的瞳孔深處,倒映著腳下城池的瘡痍,卻仿佛穿透時光,看到了自己遙遠的過去。

  氣運,無非是一個生靈未來潛力的顯化徵兆。

  是天地對其可能達到成就的某種「預支」關注。

  在他那個時代,能引動天道賜福的「天才」、「驕子」,也是十分罕見。

  而他霧主當年,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一群匯聚於此的、身負不錯氣運的年輕修士?

  或許其中有那麼一兩個,將來有望名動一方,甚至踏足更高領域。

  但,那又如何?

  未來是未來,潛力是潛力。

  在真正成長起來、將潛力兌現為橫掃一切的實力之前。

  再濃厚的氣運,也敵不過絕對的力量碾壓。

  敵不過精心布置的殺局,敵不過……時代浪潮的殘酷篩選。

  他那個時代,中途夭折的「天才」,難道還少嗎?

  霧主眼中的最後一絲「趣味」也消散了。

  重新歸於深潭般的平靜,帶著一絲漠然。

  【不過,這也確是個問題……】

  身影微動,霧主從樓閣頂端無聲落下,踏在長街石板上。

  他邁開腳步,朝著與那光柱消失方向相反的區域走去。

  他要繼續「進食」,繼續恢復。

  屍傀的生命力低微、駁雜,充滿死氣,與純淨的生靈生機相比,如同腐肉對比玉露瓊漿。

  但,它們有一個無法替代的優點。

  天道反噬,微乎其微。

  殺戮生靈,奪取其本源生機,是赤裸裸的逆天之舉。

  尤其在此刻天地法則重新變得敏銳的年代,會引來可怕的天譴。

  但屍傀……它們早已「死去」,是被污穢之力驅動的空殼。

  摧毀它們,收取其餘燼,更像是一種「清理」,一種「回收」。

  天道對此,似乎……網開一面。

  霧主感受著體內深處那些細微的裂紋。

  那是沉眠的代價。

  巔峰之時,他執掌「生命」法則的某一面向。

  舉手投足可化一方生靈之壽數為己用,硬抗天道反噬亦能全身而退。

  那是何等的霸道,何等的……自由。

  可那是曾經。

  現在,他這具身軀,如同內部被蛀空的參天古木。

  外表勉強維持著形態,內里卻已老朽不堪。

  一身通天徹地的偉力,十不存四。

  他不能再像過去那樣,肆無忌憚地掠奪。

  他必須小心翼翼,用這些「殘羹冷炙」,一點一點地修補自己。

  對於「生靈」,霧主看得很淡。

  並非生來如此。

  久遠到記憶都已模糊的歲月之初,他或許也曾有過悲憫。

  有過熱血,有過屬於「人」的柔軟。

  但看得太多,活得太久。

  送走了一代又一代,見證了一次又一次的崛起與傾覆。

  那些情感,早就被漫長的時光,打磨得乾乾淨淨。

  沒人會知道,也無需讓人知道,這個視生靈如草芥的黑沼之主。

  或許也曾是個會為路邊凍斃的乞丐垂下目光的「善良」之人。

  但那沒有意義。

  活到最後,唯「存在」本身,才有意義。

  他現在,只想繼續活著。

  僅此而已。

  身影漸行漸遠,沒入長街盡頭更加濃郁的霧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