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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言出法隨:鳥籠

  山谷里的風帶著血腥味。

  游犬站在崖邊,低頭看著下方那片被屍傀淹沒的宗門廣場。

  他看見道基巔峰的掌門在三個「修士屍傀」圍攻下,被扯斷了左臂。

  又看見那老頭反手一劍刺穿了其中一個屍傀的眼窩,劍尖從後腦穿出,帶出一蓬黑血。

  「有點本事。」游犬喃喃。

  然後他看見另外兩個屍傀撲上去,一個咬住掌門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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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個用扭曲的手指插進了他的胸口,掏出了什麼還在跳動的東西。

  掌門的身體僵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胸口,又抬起頭,望向山門方向。

  那裡早已被屍傀堵死。

  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就那樣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第七個。」游犬在心裡數了數。

  這是今天第七個道基境修士死去。

  算上築基和凝氣,下方那片宗門裡,至少已經死了三百人。

  慘叫聲漸漸稀疏了。

  因為剩下的人連慘叫的力氣都沒有了。

  游犬看見幾個年輕弟子背靠著最後那棟還沒倒塌的大殿。

  手裡握著劍、符籙,甚至只是石頭。

  他們臉上全是淚,眼神是空的。

  有個女修,看衣著應該是內門精英,築基中期左右的修為。

  她靠著牆,用一柄卷刃的長劍支撐著自己,另一隻手裡捏著張已經黯淡的傳訊符。

  她只是重複著注入靈力的動作,可那張符早就廢了。

  因為整片區域,從幾天前開始,就傳不出去任何消息了。

  「霧主。」游犬側過身,看向身旁那道靜靜立在崖邊的身影。

  霧主沒有回應。

  他雙手負在身後,只是靜靜地看著下方。

  從游犬的角度,只能看見他小半張側臉。

  皮膚在天光下顯得異常乾燥,細看能看見極其細微的龜裂紋路。

  但他站得很直,像一尊早就立在這裡的碑。

  「要結束了。」游犬又說。

  確實要結束了。宗門大陣在一個時辰前徹底破碎,剩下的弟子被屍傀分割成十幾處,各自為戰。

  那些「修士屍傀」,由生前有修為的人轉化而成。

  比普通屍傀更強,更難殺死,而且保留了部分戰鬥本能。

  它們才是真正的殺戮主力。

  游犬看見一個穿長老服飾的老者,道基後期的修為,被五個修士屍傀圍在中間。

  老者鬚髮皆張,周身靈力澎湃,每次出手都能轟飛一具屍傀。

  但屍傀不知疼痛,不知畏懼,被轟飛了就爬起來再撲上去。

  老者的靈力在飛速消耗,動作越來越慢。

  終於,一具屍傀從背後抱住了他。

  老者反手一掌拍碎了它的頭顱,但另一具屍傀的爪子已經插進了他的後腰。

  老者身體一僵。

  更多的屍傀撲了上去。

  游犬移開視線。不是因為憐憫,他早就沒有那種東西了。

  只是覺得……沒意思。

  「咦?」

  游犬的視線忽然定在某處。

  在宗門最邊緣,靠近後山懸崖的地方,有道人影正在瘋狂地挖掘著什麼。

  那是個很年輕的修士,看起來不到二十歲,只有築基初期的修為。

  他渾身是血,左肩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疼痛,只是用手拼命地挖著崖壁下的一個狹窄石縫。

  那石縫很小,只容一人側身通過。

  但游犬看見,石縫深處隱約有微弱的光透出來。

  是天然的岩石裂隙,可能通向山體另一側。

  「想逃?」游犬挑了挑眉。

  那年輕修士挖開了最後一塊鬆動的石頭,側身往裡擠。

  他的動作很快,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鑽了進去,消失在石縫深處的黑暗裡。

  游犬皺了皺眉。他抬起右手,食指對準那個方向,輕輕一划。

  一道灰黑色的細線從他指尖射出,無聲無息地穿過數百丈距離,沒入石縫。

  沒有聲音。

  但那個年輕修士已經死了。

  那道「蝕魂絲」會在他體內爆發,瞬間摧毀所有生機。

  他收回手,轉向霧主:「霧主,雖然外圍已經清過一遍,但總有些漏網之魚。」

  「要是被這些人逃出封鎖區,傳到外界……」

  游犬頓了頓:「雖然不至於影響大局,但總歸……低調一點好。」

  霧主依然沒有回應。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下方那片漸漸平息的血色煉獄。

  最後一批抵抗者倒下了,屍傀們開始漫無目的地遊蕩。

  血腥味濃得化不開,在山谷里形成一層淡淡的紅霧。

  游犬等了一會兒,見霧主沒有指示,便也沉默下來。

  又過了約莫半炷香時間。

  山谷里除了屍傀遊蕩時拖沓的腳步聲和咀嚼聲,再沒有別的動靜。

  霧主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下,對著下方那片被血色浸透的山谷。

  然後,他開口了:

  「我說——」

  「鳥籠。」

  游犬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見霧主掌下的空氣,微微扭曲了一下。

  整個空間,整個山谷,乃至山谷之外肉眼可見的整片天地。

  都在那一瞬間,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道透明的「壁」,從山谷四周的地面無聲升起。

  它升得很慢,但很穩。

  壁升到大約千丈高度時,開始向中心彎曲、合攏。

  從上空看,這個區域,正在被一個倒扣的透明「碗」緩緩罩住。

  不,不是碗。

  是籠。

  游犬終於明白霧主為什麼用這個詞。

  因為那透明的壁壘在完全合攏的瞬間,頂部凝聚出了一道道縱橫交錯的「柵欄」。

  同樣是透明的,泛著琉璃光澤,將天空分割成無數規則的菱形格子。

  光還能透進來,但已經變了質。

  游犬下意識地抬頭,看向籠外。

  他看見了霜月城的方向,在極遠處,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

  但此刻,那座城的天空,也被同樣無邊無際的「鳥籠」籠罩著。

  以霜月城為中心,東到靠山村,西至這片山谷,南抵黑松林,北接白水河。

  整個霜月城勢力範圍,所有城鎮、村落、山野、河流……

  數百萬生靈棲息的土地,此刻全都罩在了一個巨大到難以想像的「鳥籠」之中。

  游犬的喉嚨有些發乾。

  他知道霧主很強,知道他有種種不可思議的手段。

  但親眼看見言出法隨,一句話將數千里山河化為囚籠……

  這種衝擊,還是超出了他心理承受的閾值。

  霧主放下了手。

  他微微仰起頭,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下方山谷里,那些遊蕩的屍傀,那些倒伏的屍體,那些浸透土地的鮮血。

  所有「死去」的東西,都在這一瞬間,抽動了一下。

  它們體內殘留的「生機」,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強行抽離出來。

  化作千絲萬縷淡紅色的光霧,從四面八方升騰而起,向著山崖頂端,向著霧主,匯聚而去。

  整個山谷,在幾個呼吸之間,從血腥煉獄,變成了毫無生氣的灰白色「標本」。

  而所有被抽離的生機,此刻全都匯聚在霧主周身。

  霧主閉目而立,那些暗紅色的光霧一絲絲滲入他乾枯的皮膚,滲入那些細微的裂紋。

  他手背上最深的那道裂紋,在生機湧入的瞬間,微微癒合了一絲。

  霧主睜開了眼睛。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愉悅,沒有滿足,沒有厭惡。那雙眼睛裡,依舊是游犬熟悉的平靜。

  但游犬知道,霧主「舒適」了。

  因為當霧主緩緩呼出那口悠長的氣息時,游犬分明看見,他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終於解了渴的人,最本能的放鬆。

  山谷死寂。

  鳥籠靜默。

  霧主轉身,看向游犬:「下一個。」

  游犬低下頭:「是。」

  他知道「下一個」是什麼意思。

  霜月城勢力範圍內,還有十七個類似規模的宗門、九個城鎮、數十個村落。

  游犬跟在霧主身後,踏空而起,向著北方飛去。

  在離開山谷前,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下方,灰白色的土地上,無數人形的灰燼堆出模糊的輪廓,風一吹,就散了。

  籠頂,蒼白的天光冷冷照著。

  像一座巨大透明的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