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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道在萬物

  一趟水挑下來,雖然後面穩當了些。

  但她的裙擺已濕了大半,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是純粹體力消耗的結果。

  當她終於將第二擔水倒入缸中,直起腰時。

  竟感到一種奇異的疲憊與充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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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熙走了過來,看了看水缸,又看了看她濕漉漉的裙擺和略顯蒼白的臉。

  只是淡淡說了一句:「明日挑水前,先換身便利的衣裳。」

  雲嵐站在原地,看著陸熙轉身又去整理柴堆。

  看著姜璃依舊步履沉穩地忙碌。

  看著林雪熟練地生火做飯。

  清晨的陽光終於穿透雲層,灑滿小院。

  一切都充滿了平凡的煙火氣。

  她低頭,看著自己沾了水漬和木屑的雙手。

  這雙手,平日只握青雲仙劍,執掌一宗權柄。

  此刻卻因挑水劈柴而略顯狼狽。

  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在她心中翻湧。

  是荒謬?自己竟真的在此地做起了凡俗雜役。

  是羞慚?百年修為,竟在劈柴挑水這等事上笨拙不堪。

  但在這羞慚之下,卻又隱隱滋生出一絲異樣的平靜。

  當她放棄運用靈力,僅僅依靠身體去感受時。

  那種百年修劍生涯中始終如影隨形的焦灼感。

  似乎被這純粹的體力消耗暫時沖刷掉了一些。

  然而,更深處的疑慮仍在。

  這般近乎自貶的勞作,真能觸及劍道真諦?

  陸前輩的境界,莫非真藏於這最不起眼的日常之中?

  第二日卯時,雲嵐換上了一身素淨短打布衣。

  雖仍難掩其絕代風華,但行動確實便利了許多。

  她不再急於完成任務。

  而是將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陸熙身上。

  她仔細觀察陸熙每一個最細微的動作。

  如何彎腰拾起木柴,如何將其輕巧地置於木墩。

  如何握斧,如何抬臂,如何落下。

  沒有劍氣,沒有靈光,只有一種渾然天成的協調感。

  雲嵐看得入了神,連自己手中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當她將目光轉向姜璃時,心中再次受到震動。

  姜璃完成勞作時亦是行雲流水。

  無論是提水、晾衣,還是清掃院落。

  她的動作中竟也蘊含某種諧韻律。

  連那資質普通的林雪,其動作也透著一股紮實沉穩的勁兒。

  這翠微峰上,似乎瀰漫著一種共同的氣息。

  專注於當下。

  就這樣,雲嵐日復一日地重複著劈柴、挑水。

  甚至跟著林雪學習打理菜畦的勞作。

  從最初的僵硬笨拙、思緒紛雜。

  到後來,她漸漸習慣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節奏。

  身體的疲憊是真實的。

  但每當完成一項勞作,看著碼放整齊的柴堆。

  一種微小的滿足感會悄然浮現。

  取代了部分因劍道停滯而產生的焦慮。

  第二周。

  雲嵐開始從最初的「做樣子」。

  逐漸變得「沉浸」其中。

  她不再想著這是否有助於「練劍」。

  而是專注於「劈好眼前這根柴」、「挑穩這一擔水」。

  她的動作逐漸褪去了刻意模仿的痕跡。

  變得協調自然起來。

  某天下午,她面對一塊紋理扭曲的硬木。

  心無雜念,只是靜靜觀察了片刻。

  然後舉斧,落下。

  「咔嚓」一聲輕響,木柴沿著扭曲的紋理應聲裂開。

  斷面平滑。

  她收斧而立,甚至沒有去看結果。

  心中一片空明。

  就在那一瞬間,她感到周遭的一切仿佛靜止。

  所有的念頭悉數沉澱。

  唯有手中斧、眼前木、以及體內流轉的氣息融為一體。

  雖然這種「無念」的狀態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卻讓她渾身一震,愕然呆立。

  傍晚收工,她坐在竹舍前的石階上。

  望著天邊晚霞,心中豁然開朗。

  「原來……無需時刻思考劍招變化。」

  「無需執著於靈力運轉。」

  「只需將全部心神貫注於當下一事,心竟能如此寧靜?」

  她更驚訝地發現,白日這般純粹的體力勞作之後。

  夜晚打坐時,往日紛雜的劍理思緒反而沉澱下來。

  靈台一片清明,對功法的感悟都敏銳了幾分。

  晨光熹微,鳥鳴山幽。

  雲嵐手握柴刀,面對一根虬結扭曲的老樹根。

  片刻後,她舉刀,順著一個微妙的角度輕輕劈入。

  「咔嚓。」

  木柴應聲裂開,斷面平滑。

  竟完美地沿著紋理一分為二,毫不費力。

  雲嵐收刀,並未去看結果。

  心中一片澄明。

  在剛才那一瞬,她眼中只有木頭的紋理。

  心中無招無式,唯有手、眼、刀、木的和諧統一。

  那種物我兩忘的寧靜,雖只一瞬,卻讓她心神劇震。

  她下意識地看向在一旁整理藥草的林雪。

  這小姑娘正哼著山野小調。

  動作麻利地將枯枝敗葉歸攏。

  雲嵐走了過去,語氣帶著一絲懇切:「雪兒,你平日挑水,是如何保持水桶不晃的?」

  「我總掌握不好那節奏。」

  林雪受寵若驚,忙放下藥簍。

  她認真地比划起來:「雲嵐前輩,扁擔要放在肩胛骨靠下這裡。」

  「步子不能太大,要跟著扁擔吱呀吱呀的響聲走。」

  「它往上晃,您就稍微提點氣。」

  「它往下沉,您就順勢落一點……」

  「就像,就像踩著鼓點一樣!」

  聽著林雪用最樸素的言語講解著。

  雲嵐若有所思。

  傍晚勞作間隙,姜璃在院中演練一套基礎劍法。

  動作舒緩,似在活動筋骨。

  雲嵐在一旁靜靜看著,忽然開口:「璃師侄,我觀你發力,舉重若輕。」

  「即便搬運重物,氣息也絲毫不亂。」

  「可是有何訣竅?」

  姜璃收劍,清冷的眸子瞥了雲嵐一眼。

  若是之前,她多半懶得理會。

  但此刻,或許是連日來一同勞作的微妙情誼。

  或許是雲嵐眼中真誠的求教之意。

  她淡淡開口:「力起於足,發於腰,貫於指尖。」

  「莫要只用臂膀。」

  「欲提重物,先沉重心,如紮根之木,方能借地之力。」

  雲嵐聞言,似有所悟。

  一月後。

  雲嵐已完全適應了翠微峰的節奏。

  這日,她看著自己劈好,放得整整齊齊的柴堆。

  大小均勻,錯落有致。

  忽然間,一個念頭闖入腦海。

  這柴堆的排列,疏密相間,暗合周天。

  竟隱隱與她苦研多年卻不得其門而入的劍陣有異曲同工之妙!

  「道在萬物……道在萬物……」她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