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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征程

  『到我這裡……』

  「別丟下我,尤利爾!求求你……」

  他聽到一聲嘆息,充滿不舍,充滿求告,令人心生哀戚。尤利爾感到一陣恍惚。這是誰的嗓音?我是做夢還是在現實?他沒有答案。事實上,學徒頭疼欲裂,眼前閃過斑斕的色塊和弦線,割裂了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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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徒呻吟一聲,翻過身來。

  一塊冰粒硌在背後,碰到傷口。尤利爾差點跳起來,完全清醒了。入眼所及是一片廣闊無雲的夜幕,銀河星斗,無遠弗屆。我一定是在做夢。

  「他醒了!」怪了,尤利爾心想,我聽見了約克的聲音。那個西塔?

  「該死,你別碰他!」矮人帕因特的叫聲緊隨其後。「你太熱了,會把他燙傷的。」

  「我的皮膚上有魔法阻隔啦。」

  「只要你還有一丁點兒的魔力的話。」有人試圖攙扶他起身,但只扶起了上半身。尤利爾能感覺對方的幫助已經到頭了,接下來是高個子的領域,此人束手無策。「小子,你怎麼在這兒?塞西莉亞呢?」

  她就在這兒,我聽見了她的聲音。尤利爾幾乎要這麼回答,但她再沒有說過一句話。耳邊的嘆息消散了。

  他呆呆地望著夜空,思考烈酒、魔藥、火災和亡靈。說到底,為什麼我會在這兒?他總以為自己救下了胡蘿蔔小姐,在諾克斯,在霜葉堡……事到如今,尤利爾終於意識到塞西莉亞已離他而去。紐厄爾死了,她也不會高興,我頂多減少了一丁點兒她離去時的痛苦。

  矮人已經知道了答案,他鬆開手。

  見鬼。學徒又倒在石頭上,五官因刺痛而扭曲。見鬼。他咳嗽起來,所有話卡在喉嚨里。城堡大廳能看到天空,怎麼回事?

  「你還好嗎?」橙臉人問,「剛剛有塊巨石墜落,差點砸到你的頭。我猜你是在震動中昏過去了。」

  「……震動?」

  他不禁打量四周。天色黑暗,無疑是夜幕時分,城堡殘破開裂,恐怕是戰後風貌。身處危樓之下,學徒難免頭皮發麻。不過使者的冰霜魔法將殘骸固定在原處,除非受到高溫烘烤,否則不大可能……

  「霜葉堡的屋頂裂開了,呃,也可能是我融化了那座冰牆的緣故?」傭兵西塔撓了撓後腦勺,傻瓜似的咧開嘴。「對了,你知道『承重牆』麼?這是啥?字面意思?咦?」

  起碼能確認方才的一切不是夢了。尤利爾漸漸擺脫混亂。我仍在霜葉堡,過往之事無從更改。至於昏迷……他瞧見墜落在旁的巨大板塊。倘若這玩意往前一寸,我該是沒機會質問了。千辛萬苦戰勝敵人,卻立刻死在同伴的一時手滑上?真是出滑稽劇。尤利爾完全笑不出來。「蓋亞在上,你差點殺了我?」他緊接著看到冰牆的大洞。

  「三百年來,我沒蓋過房子。西塔只需沐浴陽光便能生活,屋頂和牆壁是我們的天敵。」約克一聳肩,「當然,我得說這樁事我做的不對。」

  不對?尤利爾瞪著他,不知該說什麼好。

  矮人狠狠給了同伴一肘子。「去二樓,約克,你站的越高越好。快去!」西塔眨眨眼,趕快後退。帕因特轉過頭來:「塞西莉亞,她是怎麼……?」

  尤利爾哽住了,我要怎麼解釋?好在一串字符浮現:『他們遭遇了三頭食屍鬼,同時』

  細小的冰晶維持了短暫的幾秒後墜落下去,學徒一縮手。索倫·格森。他的記憶漸漸回來。白之使的指環。

  更多痛苦回憶洶湧而來。「是火種魔藥,索維羅……我們,我們……」掙扎過了?盡了全力?本屬於兩個人的災難,結果只得一人逃生?他幾乎說不出話。紐厄爾的遺骸就在眼前,學徒也感受不到一星半點兒的安慰。罪魁禍首,萬惡之源,他的確死了,他的所作所為卻不會消失。我能用屍體發泄仇恨,可能用屍體換回塞西莉亞麼?答案是不。這我不是早就明白嗎?為何還會如此痛苦呢?

  尤利爾將一切和盤托出。吉尼瓦,冰凍魔法,埃德溫純釀,還有指環索倫和它的主人。他麻木地陳述,大家靜靜聆聽,偶爾發出禱告。

  最終,尤利爾再也沒什麼可說。他等待著審判:傭兵們的控訴、責備,失望的眼神,對他無能為力的唾棄。這些冒險者們如親人一般愛著塞西莉亞,老友的女兒,手藝精湛的調酒師少女,諾克斯傭兵團的一員,他們看著她長大。事到如今,他做好準備接受這一切,他必須承擔拋下她的後果。

  還有埃茲·海恩斯先生,對學徒施以援手的酒館老闆,塞西莉亞的養父,好心收留了他,將女兒託付給他照料。尤利爾不知該如何面對海恩斯。

  他們反過來試圖開解他。「你當時是個凡人。」德魯伊告訴他,「你們都一樣,沒有反抗之力。我相信你已經做到最好了。你還能怎樣呢?」

  「有些事情沒道理可講。」帕因特說。「純粹的天災人禍。」他搖搖頭。

  西塔將一隻手虛搭在他肩上。「你愛她,是不是?你們認識只有半月……但我看得出來。如今我們為她哀悼。是告別的時候了,兄弟。」

  好殘忍啊。學徒感到淚水模糊了視線。好殘忍啊,看在諸神的份上,你們該怪我的。這本可以讓我好受些。

  「要是我答應就好了。」他想起索倫的誘惑。點燃火種,成為神秘生物,早知道會遭遇亡靈,冒點兒風險又有什麼打緊?「要是我喝掉香水就好了。我喝掉魔藥,可以點燃火種……索倫問過我,可我……」

  『不,不行,別……不是』迎著使者寒冷的目光,指環立即澄清。『我開玩笑的啊!兄弟』

  「神秘之路絕不止冒險。」海恩斯告誡,「即便是我們這樣的高環,也有被燒死的風險。鍊金術士切斯特,索維羅魔藥的研發者,他是火種魔藥研究的大師,卻也死於自己的作品。」

  『點火是複雜且危險的過程,別以為這很容易。你不過是運氣好』

  我?運氣好?尤利爾嘴角抽搐了一下,卻無法反駁。倘若他運氣不好,早就和塞西莉亞一道,被索維羅魔藥燒盡靈魂了。倘若他運氣不好,踏上列車來到諾克斯後,根本不會被海恩斯先生收留,也不會認得他女兒……

  「可是,為什麼?神秘如此危險?卻還能吸引人們不斷追求?這究竟是什麼道理?」

  學徒握緊拳頭。「這些怪人,聖靈,神恩,魔藥……我問你,神秘究竟有什麼好處?讓我們高人一等?讓我們製造屠殺,埋下仇恨?還是為了給我們復仇的可能?說到底,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

  傭兵們答不上來。霜葉堡的寒霜廢墟里,只有夜風滑過尖刺稜角的簌簌聲。這不是他們的錯。畢竟,諾克斯人從未思考過沒有神秘的生活,而尤利爾正是來自這樣一個世界。

  「為了繼續前進。」

  尤利爾皺眉。使者如幽靈般現身,沒人知道他方才在哪兒、做了什麼,也沒人看到他如何出現。他與冒險者們截然不同,或許能夠代表神秘本身。

  「神秘是種手段,尤利爾。」使者告訴他,「它既是武器,也是盔甲。你用它保護自己,用它傷害他人,不過是手握的意願的差別。它是你手足的順延,是你意志的行者,是你用靈魂改變世界的現象。你怎麼想,就怎麼做。」

  「大家都這麼想?」

  「人人如此。」白之使喬伊對他說,「人人生活在這世上。」

  「就是這樣。切斯特是為了讓更多人安全點火,才研究索維羅的。」德魯伊同意。

  「死靈法師和他的同黨奪取了切斯特的成果。」帕因特補充。

  「他們死不足惜。」約克斬釘截鐵地說,「我很樂意結束他們的生命,包括他們邪惡的計劃。我就是要這麼幹!」

  尤利爾的喉嚨滑動了一下。

  「紐厄爾是為了復仇。」他告訴冒險者們,「他曾是威尼華茲人,十五年前他的故鄉被聖騎士屠戮,這傢伙僥倖逃得一命。」

  『威尼華茲和四葉城不一樣』索倫指出,『那裡藏匿著惡魔,到處是不祥之兆』

  「問我的話,這事兒他們做得不對。」海恩斯表示。

  西塔不快地別過頭。「我看是大錯特錯,讓女神蒙羞。惡魔和凡人不同,完全不同。」

  「聽說聖騎士讓當地人互相指認,從描述中判斷誰有反常行徑,再以神術辨別。因為聖騎士團千里迢迢趕來,對冰地領的情況不完全了解。他們請教了當地人。」帕因特說道。

  「是嗎?他們請教了每一個人?」西塔反問。

  「我想沒有。」

  「這不公平。」於是約克宣布。「決不是公正的審判,露西亞不會承認。」

  「你的露西亞和當年冰地領人求告的諸神一樣既聾又瞎。」白之使告訴他們,「承認他們行為正當性的是神秘領域,秩序的守衛者。」

  傭兵們對視一眼,指環察覺到氣氛不妙。『當時情況複雜,根本是亂了套』它試圖挽回秩序支點的形象,『各種命令,混亂,矛盾,到處是逃亡和亂竄的人。無論如何,他們目的高尚,只是落實到行動上出了岔子。當聖騎士團想要清剿惡魔結社時,所有人都希望自己的仇人是惡魔』

  「高尚的目的,帶來殘酷的結果?」尤利爾問。

  「是啊,真是沒道理可講。」帕因特嘆息,「諸神在上。」

  「沒想到他是大屠殺的倖存者。」海恩斯神情複雜,「見鬼,難怪他找上了加文和丹爾菲恩。」

  「加文想要冰地領。」尤利爾對此人毫無憐憫之心,「按照繼承制,冰地領應該屬於他,而不是他妹妹。」

  但在丹爾菲恩降生時,特蕾西公爵為了平息威尼華茲的餘波,選擇將冰地伯爵的頭銜交給了小女兒。現在看來,這麼幹反而教兩人都不痛快。

  「至於結果嘛。加文·威金斯只得到了死亡,沒能如願。」

  「呸!活該。」橙臉人約克贊同,「我才不在乎這幫混球有什麼理由。我朋友死了,我得給他們一個交待。」

  除了塞西莉亞,尤利爾不認得他的朋友。然而四葉城受災如此嚴重,無數或陌生或熟悉的人都受到了影響。過去無法改變,他只希望自己這一趟到霜葉堡沒白來。

  「這樁事到此為止。」白之使說。接著他轉身走遠,開始處理凍結在人們頭頂的巨石。

  『海恩斯』指環替他寫道。

  德魯伊埃茲爬不起身,垂頭喪氣地回應:「閣下。」

  『紐厄爾和加文的事有你的責任,是也不是』

  「是的,格森大人。」

  『不過,此事的確超出了你的控制範疇,還活著算你能耐。你該退休了。主人會立刻帶你回到總部』

  「立刻……?」

  『你急需治療。狄摩西斯大人已經同意申請,將使用星之隙將你接回克洛伊塔療傷』

  「星之隙?」西塔挺好奇。

  「狄摩西斯大人?」尤利爾抓住這個名字。

  『『黑夜啟明』大人,高塔先知狄摩西斯,在世聖者。你小子,怎麼連』指環迅速塗掉了一段字跡。『噢,你可能確實沒聽過睡前故事。總之就是這樣,星之隙是他建造的大型矩梯列陣魔法,能把你一瞬間送到世界的另一端』

  什麼?尤利爾睜大眼睛。世界另一端?

  『但只限於諾克斯之內』索倫無情打碎他的念想。『你睡覺時夢見的臆想世界可不行,還是指望你的列車罷』

  學徒一聳肩。

  『海恩斯?你的老朋友會在浮雲之都等你,別死太快,再給我苟延殘喘一會兒,新征程等著你呢』索倫招呼道,『想想看,多麼美好的退休生活啊,你這輩子都不用出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