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冠塔,地下牢房。
火把的光芒在潮濕的石壁上搖曳,空氣里混雜著霉味、血腥味和陳年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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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利昂提著兩壺酒,矮小的身影投在鐵欄上,拉得極長。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卻始終沒有開口。
詹姆靠坐在石床上,雙手搭在膝蓋上,綠眼睛盯著天花板,仿佛那裡有什麼有趣的東西。白金鎧甲早已被卸走,他只穿著一件沾血的亞麻襯衣,看起來更像一個疲憊的普通騎士,而不是曾經的蘭尼斯特港伯爵。
提利昂終於打破沉默,聲音比平時更輕:
「老哥,我設想過很多次我們再見國王的場景。」
他自嘲地笑了笑,矮小的手指在鐵欄上輕輕敲擊。
「我以為他會很生氣,會大發雷霆,會像以前的勞勃那樣咆哮著要砍人的腦袋;我甚至想過,他可能會很失望,用那種『你們又讓我失望了』的眼神看著我們;或者……他又在心裡謀劃著名什麼,把這場危機變成他進一步掌控西境的籌碼。」
提利昂頓了頓,綠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可我從未想過。他會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詹姆終於把目光從天花板上移下來,看向弟弟。
「哪種眼神?」
提利昂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仿佛在說一個不能被旁人聽見的秘密:
「完全沒有喜怒哀樂,就不像...不像一個人。」
他頓了頓,似乎意識到這句話的歧義有多大,喉結滾動了一下。
「更像天上的諸神,俯視著腳下渺小的凡人。既不憤怒,也不憐憫,甚至連一點好奇都沒有。只是看著。」
詹姆沉默了很久,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疲憊和自嘲。
「所以呢?你怕了?」
提利昂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其中一壺酒從鐵欄間遞進去,詹姆接過,卻沒有打開,只是握在手裡。
「我不怕他殺你。」提利昂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怕的是他根本不在乎殺不殺你。」
他抬起頭,直視著牢房裡的哥哥:
「老哥,你已經殺了群島守護,培提爾死了,死在我們的會客廳里。現在整個七國都在等著看羅伯特怎麼處置我們。」
「我怕他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們的時候,已經把你、把我、把整個蘭尼斯特家族,都看成可無的棋子。」
「而我還在拼命想把你從棋盤上救下來。」
詹姆看著弟弟矮小的身影,忽然覺得胸口某個地方微微發緊。
他終於打開酒壺,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角,聲音低沉:
「提利昂,如果他真要我的命,你別攔著。」
提利昂猛地抬起頭,綠眼睛裡第一次閃過真正的怒意:
「放屁。」
他死死盯著詹姆,一字一句地說:
「我是提利昂·蘭尼斯特,凱岩城公爵。我欠你的還沒還清呢。」
「所以這次換我來救你。」
牢房外,火把忽然劇烈搖晃了一下。
遠處,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每一步都像戰錘砸在石板上,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
羅伯特·李來了。
提利昂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面對即將到來的龍王,矮小的身軀卻站得筆直,像一座不肯倒下的山。
而詹姆只是靠在牆上,靜靜地看著弟弟的背影,嘴角勾起一個極淡、極苦的笑容。
他忽然覺得,或許,這是他們兄弟之間,最後一次並肩站在一起的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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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面前藏不住希冀與惶恐的提利昂,羅伯特人性的部分再次躍動。權力是家人之外,少數還能讓他有「感覺」的東西。
詹姆依舊是那副生死看淡的模樣,或許是覺得自己必死無疑,連面見國王的禮節都是那麼的敷衍。這讓羅伯特感覺有些不舒服,權力的本質在於讓下位者按照上位者的意願行事。屈於從屬地位者的感情從來不是考慮範圍內的事情。
「詹姆爵士,」羅伯特沒有理會一旁滔滔不絕的提利昂,有訴求的人已經被拿捏了,龍王的時間很寶貴,不希望浪費:「你究竟要讓蘭尼斯特家族身敗名裂幾次才會善罷甘休?」
詹姆終於抬起頭,那雙綠眼睛裡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空洞的疲憊。他看著羅伯特,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卻又不像。
「陛下,我已經殺了一個人。」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一個曾經的財政大臣,一個曾經的群島守護。如果這還不夠,那就再殺一個好了。」
提利昂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深知羅伯特看上去很好說話,但骨子裡的傲慢與其他龍王別無二致。詹姆這般挑釁...他猛地轉頭,矮小的手指死死抓住鐵欄,聲音帶著罕見的顫抖:
「陛下!老哥當時是被激怒了!培提爾用泰溫大人的事,用那些孩子的事故意挑釁他!任何人聽到那種話都會——」
羅伯特抬起一隻手,示意提利昂閉嘴。小惡魔的話戛然而止,像被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羅伯特依舊只看著詹姆,紫羅蘭的眸子裡沒有一絲波瀾。
「提利昂公爵,」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讓提利昂脊背發涼,「你以為我來這裡,是為了聽你替他找藉口?我的西境守護。」
「我來這裡,只是想親眼看看。曾經西境最驕傲的雄獅,現在究竟變成了什麼模樣。是不是我當初親自冊封的堡伯。」
詹姆沒有反駁,也沒有辯解。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把酒壺放在一旁,慢慢站起身,走到鐵欄前。
他看著羅伯特,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近乎解脫的坦然:
「陛下,如果您想殺我,就動手吧。我只求一件事...」
詹姆的目光越過羅伯特,落在了弟弟身上:
「別讓提利昂為我陪葬。他什麼都沒做。」
提利昂的眼睛瞬間紅了。他死死咬著嘴唇,矮小的身軀在鐵欄外微微顫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羅伯特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兄弟二人。人性的那一部分,再次微微躍動了一下。
但很快,又被更深、更冷的「神的平靜」所覆蓋。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轉過身,背對著牢房,聲音低沉地響起:
「詹姆·蘭尼斯特,你殺的不是一個普通人。你殺的是我親封的群島守護,是我在落日之海的一枚重要棋子。你殺的也不止一個人,而是兩個,除了我冊封的守護,還有那個我曾寄予厚望的蘭尼斯特港堡伯。」
詹姆的眼神閃爍了下。羅伯特能感覺出他多少還是有些愧疚的。這讓龍王變得沒那麼憤怒。
「現在,你讓我必須給整個七國一個交待。真是讓我失望啊,我的堡伯,我的御林鐵衛。」
羅伯特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更加冰冷:
「所以…在交待之前,你最好先想清楚。你還想讓蘭尼斯特家族,為你陪葬多少次?」
牢房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提利昂壓抑的呼吸聲,在黑暗中輕輕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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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陷入沉默的二人,提利昂卻感覺自己的腦子從來沒有這麼快速地運轉過。此前龍王的種種行為,讓小惡魔感覺極為不舒服——不是不服氣,而是一種變扭感。看著國王這麼怒斥自己的哥哥,凱岩城公爵突然明白了什麼。整個人放鬆下來。
「陛下,恕我直言...」提利昂的異色瞳孔閃爍著笑意:「您不是來殺我老哥的對嗎?」
羅伯特的紫眸快速轉向不到自己一半身高的侏儒,表情再次變得「神明」。
「我知道您的時間很寶貴,據說您在厄斯索斯的領地正在召集軍隊,打算討伐諾佛斯。還有長城外的那些妖魔鬼怪...誰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再派一條冰龍來。」
提利昂拍著手笑了起來,「您之所以要和我們兄弟廢話那麼久,只有一個原因——您也不希望我老哥死。訓斥是因為失望,如果真的徹底對一個人死心,是不會訓斥他的。我沒有接到您要求我處死詹姆的命令,那這一切就都解釋的通了!」
牢房裡陷入短暫的死寂。
只有火把燃燒的輕微噼啪聲。
詹姆終於抬起頭,第一次用一種近乎驚訝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弟弟。那雙綠眼睛裡,疲憊之下隱隱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意外,又像是……欣慰。
羅伯特靜靜地看著提利昂。
那雙紫羅蘭色的眸子深不見底,像兩口古井,沒有憤怒,沒有讚許,也沒有被戳穿後的尷尬。只有一種近乎永恆的、冰冷的審視。
「很不錯,提利昂大人,你可以很好地頂替本屬於培提爾的位置。」隨後,羅伯特的目光轉向詹姆:
「至於你,讓我失望的御林鐵衛,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詹姆.蘭尼斯特必須死,就算是國王也不能挑戰七國數千年的傳統,尤其是在長夜的時刻!」
這句話像一把冰冷的鐵錘,重重砸在提利昂的心口。
小惡魔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發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詹姆卻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仿佛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他甚至沒有露出恐懼或憤怒,只是用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目光看著羅伯特:
「陛下,我明白了。」
提利昂終於反應過來,他猛地向前一步,矮小的雙手死死抓住鐵欄,聲音帶著罕見的急切與顫抖:
「陛下!您剛才還說——」
羅伯特抬起一隻手,打斷了提利昂的話。
他的紫眸重新轉向小惡魔,聲音平靜得近乎殘酷:
「培提爾·貝里席是欽差,是我親封的群島守護。他死在蘭尼斯特的會客廳,死在蘭尼斯特的刀下。如果我不讓他死,七國上下就會認為國王的權威可以被隨意踐踏,守護的性命可以被隨意剝奪,長夜尚未到來,王權就已經崩壞。」
羅伯特頓了頓,目光在兄弟二人之間緩緩掃過:
「詹姆必須死,這是給七國的交待。也是鐵王座能存在的基礎。」
言罷,羅伯特走出牢房,他的聲音傳入獅子兄弟的耳朵中:「記住,詹姆必須背負過去的恥辱。只有翱翔於天際的魔龍才是真龍!」
地牢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魔龍...過去的恥辱...」提利昂反覆咀嚼著國王的詞彙,突然眼前一亮,擔憂地看著哥哥詹姆。
「我想,我明白國王的意思了。詹姆,你必須在驕傲與生存之間做出抉擇。」小惡魔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道:「就當為了我,為了那三個孩子和瑟曦。你必須學會承擔起責任,而不是將個人的驕傲放在家族和西境之上!」
他的口氣、他的用詞、他的邏輯,完全就是泰溫·蘭尼斯特的復刻。那個折磨了他一生的父親,那個永遠用冰冷目光俯視他的親生父親。
提利昂在心裡苦笑。「所以,國王說的沒錯……」
西境守護在內心告訴自己,他和父親不一樣。他不是真的為了家族和凱岩城。
他只是為了哥哥。
詹姆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罕見的溫柔:
「提利昂你在學父親說話?」
提利昂猛地抬起頭,綠眼睛裡閃著淚光,卻強行擠出一個笑容:
「老哥,如果你不死,蘭尼斯特就真的完了。但如果你『死』,我們或許還能保住一切。」
詹姆看著弟弟,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明白了。」
提利昂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卻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轉過身,背對著牢房,矮小的身影在火光中顯得格外單薄,卻又異常堅定。
地牢的鐵門在遠處「咔噠」一聲關上。羅伯特·李已經離開。但他的那句話,卻像一道無形的枷鎖,牢牢套在了蘭尼斯特兄弟的脖子上:
詹姆·蘭尼斯特必須死。只是怎麼死,死得值不值,才是提利昂現在唯一能爭取的東西。
提利昂站在黑暗的走廊里,矮小的拳頭慢慢握緊。他知道,從這一刻起,真正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而他,必須用盡一切智慧,把哥哥從死亡的陰影里拽回來——哪怕要付出再大的代價。
哪怕要變成他最討厭的那個人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