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轉折就出現在下一秒。
李默的右手緩緩伸進了格子襯衫的口袋裡,摸索了一下,隨後掏出了一個四四方方、帶著金屬光澤的東西。
微涼的秋風吹過天台,陸行舟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心裡頓時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說實話,剛才看見李默面色凝重地掏出一個方形的東西,他那一瞬間差點以為這小子要在天台上掏出一塊磚來。
好在,那只是一個普普通通、有些年頭的鐵盒。
但鐵盒沒有立刻打開。李默只是用手指輕輕摩挲著生鏽的盒蓋邊緣,隔著鏡片,望著陸行舟的臉,似乎在捕捉他哪怕最微小的一絲表情變化。
陸行舟何許人也?兩世為人的心理素質,加上「作家」途徑賦予的極致表情管理能力(bushi),讓他此刻看起來就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波瀾不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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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清楚現在的局面了。
沒有看到確鑿的證據之前,任何一絲慌亂都會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萬一李默只是虛張聲勢,或者只發現了某些似是而非的線索,自己要是上來就「撲通」一聲承認了,那豈不是成了純純的小丑?
馬甲這種東西,能捂一天是一天,絕不能輕易上當。
陸行舟依然將雙手插在風衣的口袋裡,身姿挺拔,故作輕鬆地笑了笑:
「說吧,李默,你這雙眼睛究竟看到了多遠。」
「你說什麼我就不應該創造出福爾摩斯,更不應該讓你知道什麼叫做基本演繹法。怎麼,大偵探,你究竟發現了什麼大秘密,非得跑到這天台上來吹冷風?」
既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反而將皮球不動聲色地踢回了李默的腳下。
誰料,李默從容地打開了那個鐵盒。
在天台斑駁的石欄杆上,李默小心翼翼地拿出了幾個剪得四四方方的小紙片。風有些大,他不得不用手掌虛掩著,將那些紙片整齊地排列在陸行舟的面前。
陸行舟低頭看去,瞳孔驟然一縮。
那是三個字——「陸」、「行」、「舟」。
這三個字,是從某種微黃的、帶著特殊質感的紙張上剪下來的。而在這些碎紙片的旁邊,李默又放上了一張略顯陳舊的紙條,那是之前陸行舟隨手給他寫的一個簽名。
兩份字跡,跨越了時間和空間,在這一刻,被並排地擺在了一起。
李默緩緩抬起右手,食指抵在半框眼鏡的邊緣,輕輕推了推。那一瞬間,陽光折射在鏡片上,閃過一道銳利的反光。
「『陸』字的左耳旁,傾斜角為完美的15度,起筆的頓挫感如出一轍;『行』字的連筆遊絲,在顯微放大下,墨跡的牽絲軌跡完全重合;還有『舟』字這極具個性的橫折鉤……」
「我用自己建立的數學模型計算過,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在無意識的大量書寫狀態中,這三個字的筆鋒頓挫、肌肉發力習慣及連筆的角度,能夠做到完全一致的概率……」
「不到百萬分之一。」
天台上的風,似乎在這一刻停滯了。
李默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紙片重新推向陸行舟:
「舟哥,我以前一直以為你是個純粹的文學天才,直到我讀了你寫的《血字的研究》。」
「福爾摩斯說過:『排除一切不可能的,剩下的即使再不可思議,那也是真相。』」
「也就是說,比起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另外一個人,寫字和你一模一樣,我更相信——」
「南風,就是你。」
……
陸行舟看著那三個被精準剪裁下來的「陸」、「行」、「舟」,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眼神銳利的理科男。
狡辯已經變得毫無意義。
基本演繹法啊這小子。
陸行舟沉默了兩秒。
天台響起了清脆的掌聲。
「啪。啪。啪。」
陸行舟不僅沒有否認,也沒有被人扒掉馬甲的慌亂,他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飾的、充滿欣賞的笑容。
「非常精彩的推理。華生,你果然發現了盲點。」
李默愣住了。
他設想過陸行舟會極力狡辯,會慌張失措,甚至會用各種聽起來合理的藉口來搪塞他。
李默甚至連反駁的話術和後續的邏輯推演都已經準備好了。
但他萬萬沒想到,陸行舟竟然連掙扎都沒有掙扎一下,直接坦然承認了!
而且,他還遊刃有餘地用《福爾摩斯》裡面的經典梗,反向回應了自己!
陸行舟緩緩走近,將雙手撐在斑駁的石欄杆上,目光越過鋼筋水泥的城市森林,看著遠處天際線上翻滾的白云:
「用我創造的『基本演繹法』,來扒掉我自己的馬甲。李默,你幹得很漂亮。不枉我把你當兄弟。」
這一波反客為主,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危機公關!
李默只覺得胸口一悶,直接被陸行舟這番操作秀得頭皮發麻。他準備好的一肚子「追問」和「推理過程」,全被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給堵了回去。
陸行舟不僅爽快地承認了,還順勢拔高了自己的逼格——你李默再聰明,再能推理,用的不還是我陸行舟在小說里教你的方法?
雖然心中早有推論,但此刻聽到本尊親口、且如此裝逼地承認,李默依然覺得大腦一陣眩暈,震撼無比。
這世界的魔幻程度,簡直比網文還要網文!
「舟哥……」李默的聲音罕見地出現了一絲顫抖,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心中的波瀾,「你瞞得我們好苦!」
聽到這句話,陸行舟轉過頭,看著李默那副三觀遭受重塑的模樣,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
「瞞得好苦?」陸行舟嘴角那抹充滿欣賞的笑意漸漸擴大。
他轉過身,背靠著斑駁的石欄杆,仰起頭任由微涼的秋風吹拂著額前的碎發。
「李默,你要知道,在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中,想要捂住一個秘密,可比創造一個秘密要難得多。」
「尤其是你身邊的兄弟,是一個熟練掌握了『基本演繹法』的學霸。」陸行舟的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飄忽,卻帶著磁性與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