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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壽喜燒

  導演西村沒有詢問節目組的意見,甚至沒有徵求羽村的意見。

  因為他已經憑藉自己的直覺發現,這頓晚飯,恐怕會超越了普通的師生聚餐。

  它是一個錨點,將這一天所有虛幻的鏡頭、喧囂的掌聲、偶像的光環,牢牢地錨定在真實的師生情誼與平凡的校園日常上。

  而這或許才是這個節目、這個故事,最終能夠打動人心的地方。

  夜幕,終於完全降臨,教室的燈光映照著每一張年輕而鮮活的臉。

  一場沒有劇本的晚宴,即將在壽喜燒蒸騰的熱氣中開始,而某些更深層的種子,正在這喧鬧過後的平靜里,悄然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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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壽喜燒店的門帘是靛藍色的麻布,邊緣已經磨出毛邊,卻洗得乾乾淨淨。

  門楣上掛著一塊木牌,用樸拙的毛筆字寫著「山崎屋」。

  很顯然,這是那種開了三代人,只做熟客生意的老鋪。

  拉門「嘩啦」一聲被拉開時,室內的暖黃燈光像溫酒一樣傾瀉出來。

  「打擾了。」

  羽村悠一率先脫鞋踏上略高於地面的木板走廊。

  就在他的身後,三十幾個少年少女魚貫而入,原本安靜的店內一下子被青春的氣息填滿。

  「哇——好香!」

  「老師,這裡您常來嗎?」

  「座位、座位怎麼分?」

  老闆娘是個六十歲上下的婦人,繫著靛藍染的圍裙,頭髮在腦後挽成整齊的髮髻。

  她與羽村悠一相當熟絡,微微欠身,「羽村先生,您預定的位子已經準備好了。這邊請。」

  店內比從外面看起來要深。

  穿過一道印著仙鶴圖案的暖簾,裡面是一個大約二十疊的榻榻米房間。

  矮桌已經擺成「コ」字形,中間放著三個黑鐵鑄造的壽喜燒鍋,炭火盆在桌子底下隱約散發著溫暖的紅光。

  「大家請隨意坐。」

  羽村說完,自己在靠里的位置坐下,那是主位,但又不那麼顯眼。

  他下意識地想觀察學生們如何選擇座位,這是班主任的職業病,但他又迅速收回了目光。

  中森明菜猶豫了一下,本想挨著小泉今日子坐,卻被今日子輕輕推了一把。

  「你去老師那邊啦,我要和秀美醬討論剛才的舞蹈動作。」

  明菜瞪了她一眼,今日子只是狡黠地眨眼。

  最終,明菜在羽村斜對面的位置坐下,中間隔著鍋和幾盤待煮的食材。

  這個距離恰到好處,既不算太近引人注目,又不至於遠到看不見。

  松田聖子自然而然地坐在了羽村右手邊,田原俊彥則在她旁邊落座。

  近藤真彥本想往明菜那邊擠,卻被藥丸裕英拉住,「這邊、這邊有空位!」

  藥丸大概是無意的,但這個舉動讓中森明菜暗暗鬆了口氣。

  導演西村最後進來,他把那台索尼攝像機輕輕放在牆角一個不顯眼但能覆蓋全場的角度,指示燈微弱地亮著紅光。

  他沒有解釋,隨後在羽村左手邊坐下,低聲說道:「就錄一點素材,也許剪輯時用得上。」

  羽村點點頭,沒說話。

  他理解西村的職業習慣,對於一個電視人而言,這種自然狀態下的偶像群像,可能比舞台上更珍貴。

  老闆娘和兩個女店員開始上菜。

  先是一盤盤切成薄片的和牛,脂肪如雪花般均勻分布,在燈光下泛著粉紅色的大理石紋理。

  然後是豆腐、烤麩、魔芋絲、茼蒿、香菇、金針菇等等,所有的食材在桌上堆成小山,顏色豐富得像調色盤。

  「哇——肉好漂亮!」

  「這個豆腐一看就是手工做的。」

  「老師,我可以先下肉嗎?」

  「等等啦,火還沒上來!」

  少年少女們暫時忘記了鏡頭前的表情管理,露出了這個年齡該有的雀躍神情。

  就連平時總繃著臉故作前輩姿態的松本伊代,此刻也盯著鍋里逐漸融開的牛油,眼睛發亮。

  羽村挽起襯衫袖子到手肘,拿起長筷,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教師的嚴肅,多了些居家的隨意。

  「我來負責這個鍋。」他說著,用筷子夾起一片牛肉,在燒熱的鍋底輕輕一划。

  「滋啦——」一聲,牛油的香氣伴隨著蛋白質焦化的美妙聲響瞬間炸開,瀰漫了整個房間。

  「好香!」

  「老師好熟練!」

  羽村沒有抬頭,專注地翻動著肉片,「我父親喜歡吃壽喜燒,小時候常看他做。」

  牛肉變色後,他撒上砂糖,淋上醬油和味淋。

  「可以吃了。」

  他話音剛落,十幾雙筷子就伸了過來。

  「等等,要蘸生雞蛋。」松田聖子輕聲提醒,把打好的蛋液碗推過去。

  中森明菜夾起一片肉,在蛋液里滾了一圈。

  「好吃……」

  她忍不住小聲說。

  「對吧?」小泉今日子已經塞了滿嘴,說話含糊不清,「這種老店的醬油都是自家調的,和超市買的味道完全不一樣。」

  羽村看著學生們大快朵頤的樣子,嘴角浮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他繼續往鍋里下食材,動作有條不紊。

  「豆腐要煮到吸飽湯汁,大蔥要煮到透明,香菇要煮出香氣……」

  他一邊翻動食材,一邊說著,像是一定要教會學生們煮壽喜燒。

  「老師,您不吃嗎?」

  早見優注意到羽村悠一一直在為大家服務。

  「我等等。」羽村說完,又夾起一筷子魔芋絲下鍋。

  田原俊彥忽然舉起手中的烏龍茶,「那個,今天辛苦了,我們是不是該幹個杯?」

  「好啊!」

  「乾杯——」

  玻璃杯和陶瓷杯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沒有酒精,只有茶和果汁,但氣氛卻比任何酒會都要熱烈。

  「為文化祭成功——」

  「為羽村老師——」

  「為我們所有人——」

  乾杯的理由一個接一個,每一次碰杯都伴隨著學生們的笑聲。

  經紀人們坐在靠門口的那桌,悄悄地觀察著偶像們的神情。

  或許是受到偶像們的感染,他們此刻也放鬆了表情,偶爾交換一個「今天就隨他們去吧」的眼神。

  吃到一半時,鍋里的湯汁已經濃縮成深琥珀色,味道越發濃郁。

  學生們開始搶最後一片肉、最後一塊豆腐,就像是普通的同學聚餐那樣嬉鬧。

  「這塊肉是我先看到的!」

  「明明是我!」

  「老師您評評理!」

  羽村被逗笑了,他搖搖頭,「鍋里還有,我再下。」

  「老師太慣著他們了。」松田聖子笑著說,但眼神溫和。她小口吃著茼蒿,儀態優雅,卻也不顯得做作。

  就在這時,店外傳來一陣摩托車的轟鳴聲,由遠及近,然後突然在店門口停下。

  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了一下。

  經紀人那桌立刻有人起身,透過暖簾的縫隙往外看,羽村也放下了筷子。

  拉門被粗暴地拉開。

  「喂!山崎婆婆!老樣子來一份——」

  一個粗啞的男聲響起,進來的是一群穿著特攻服、頭髮染成茶色的年輕男人,大約五六人。

  他們看起來二十出頭,身上帶著街頭的粗糲氣息。為首的男子臉上有道疤,從眉骨延伸到顴骨。

  店內瞬間安靜了。

  偶像學生們下意識地低下頭,或轉過身,試圖用背影遮擋面孔。

  經紀人們立刻進入警戒狀態,互相交換眼神,如果被認出來,今晚的私下聚餐可能會變成明天的八卦頭條。

  老闆娘山崎婆婆卻從容地迎上去:「哎呀,是阿徹啊。今天怎麼這麼晚?」

  「剛結束工作。」疤臉男子大大咧咧地在櫃檯邊坐下,完全沒注意到暖簾後的裡間,「餓死了,快點啊婆婆。」

  「好好,馬上來。不過今天中野學校的老師包了場,只好委屈阿徹打包帶走了。」

  羽村輕輕做了個手勢,示意學生們繼續吃,別太緊張。

  接著,他低聲對西村說:「鏡頭。」

  導演西村點頭,悄悄調整了攝像機的角度,讓它更隱蔽。

  裡間的氣氛有些微妙。

  剛才的熱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刻意壓低的交談聲和餐具碰撞聲。

  「應該是附近工地的工人,」羽村平靜地說,「吃完就會走。」

  事實的確如此,名為阿徹的青年壓根沒有注意到裡間的偶像學生們,頭也不回地就離開了這裡。

  可是,學生們卻突然驚醒,一種低壓氛圍,逐漸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