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北過年,跟其他地方一樣。
習俗上可能稍微有點差別,但絕對不大。
趙寧剛一回家,就見父親正拿著剛寫的春聯,朝家裡幾面窯洞和院子門口張貼。
忙快步走去幫著貼。
春聯一貼,雪簌簌地越下越大。
再加上村子裡到處響起小孩放炮的炮仗聲,年味瞬間就來了。
晚上的時候,趙寧將家裡幾個煤油燈,全都拿到了父母住的窯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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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吃年夜飯,還要熬年。
煤油燈是不能少,更必須一晚都亮。
這年月里的陝北農村沒通電,至於電視什麼的,自然更沒有。
不過這也挺好。
年夜飯這樣吃起來熱鬧。
沒有其他外界的打擾,趙寧還能借今晚這機會,問問大哥之前吹嗩吶,出活時的經歷。
好給自己正月出活兒積攢一些經驗。
大哥一年到頭,很少在家,今晚機會難得,而且還能嘗大哥的廚藝。
大哥可是把手藝全都亮了出來。
豬肉豆腐蘿蔔湯,兔肉燉排骨,酸辣土豆絲,醃菜炒肉,白菜燉粉條,炒雞蛋....
變著花樣的做了七八道。
雖然每盤菜里的肉都很少。
但比起前三年來,已經改善很大了。
不敢說豐盛,可絕對算不錯。
大哥畢竟是在公社做飯,手裡沒幾把刷子那怎麼能行。
趙青跟著村里孩子,瘋玩了一整天,這會兒餓的前胸貼後背,看著面前的飯菜,雙眼直冒光。
舉起筷子夾了一口醃菜炒肉,頓時大呼過癮。
「二哥,你快嘗,大哥手藝越來越厲害了!」
趙寧朝菜碟看了一眼,舉起筷子就夾。
醃菜是酸的,跟肉片一炒,豬肉一浸,再加上掛在門窗上的干辣椒的香辣滋味,一口下肚,別說趙青覺得好吃。
趙寧吃著也是直覺太爽。
酸辣的滋味在舌尖和味蕾炸開,狠狠地咬上一口饅頭,甭提多美味了。
當然,這是陝北農村的美味。
可這種簡單粗暴的酸、辣、脆、爽,在口舌之間綻放出的野性滋味,令人耳目一新。
趙寧正吃的起勁,就見大哥又端了一大碗黃花菜燉粉條,以及蘿蔔,豆腐。干豆角...
這算是亂燉了,但好吃就行。
陝北的菜,趙寧也不知道有沒有啥菜系,畢竟主要是吃麵食為主。
要說麵食有多少,趙寧擺著手指頭,能說上三天三夜。
但今晚除夕,面是沒人吃的。
有些家戶可能已經在吃餃子了。
可也沒啥,年夜飯,想怎麼吃,就怎麼吃,吃的開心最重要。
吃得爽才是頭等大事。
都行嘛,好吃就行。
沒多一會兒功夫,趙寧就把手裡的白面饃饃填進了肚子。
父親和大哥在喝酒,趙寧舉起酒盅,也喝了點兒。
他可不能光塞饃饃進肚子,今晚熬年,一晚不睡。
而且他還有事要問大哥。
只是白酒烈,還是農村自釀的高粱酒,一口下肚,趙寧只覺面前的煤油燈有點晃。
這該死的眩暈感,不勝酒力啊。
三年沒碰過一滴酒,要是能喝才怪。
趙寧搖了下腦袋,出門去隔壁窯洞將瓜子,花生,核桃,柿餅,蘋果,以及大哥買回來的水果糖,全都一併拿了過來。
他主要是趁機在外面吹吹冷風,好讓自己清醒一下。
這些東西,除了水果糖,其餘全都是自家地里種的。
「爸,大哥,別光喝,吃菜,吃花生。」
趙寧說著,就抓起一把花生塞到父親手中。
他剛才說話沒看著父親。
「讓爸吃,咱兄弟倆喝點。」
趙寧看到大哥又給自己倒酒,微微皺了下眉,便舉起酒盅接著。
三兩杯下肚,趙寧感覺腦袋好像沒第一杯時那麼暈了。
剝著花生,邊吃邊問著大哥。
誰讓紅事沒出過呢。
現在大哥坐在跟前,此時不請教等待何時?
趙陽喝完杯子裡的酒,正襟危坐地坐在熱炕上講了起來。
趙寧在一旁,認真聽著,就差從身上掏出個小本子記下。
而母親和弟弟妹妹,也一邊吃著飯菜,一邊聽著。
父親則叼著紙卷的旱菸,借著煤油燈的光亮,看著兒子趙陽的嘴型。
「我記得我第一趟活兒是紅事,」趙陽在煤油燈的照耀下,緩緩說道:
「哪個村的誰結婚來著,我忘了,但是接人那天,可真是不容易。
翻溝翻了三回,毛驢走了半路,馱著那新娘子,死活不走了,就愣愣地站在半山腰上,怎麼都不動。
鞭子抽了一頓,一點用沒有,還嚎上了,逼得那新郎官,就差掏煙給那驢嘴裡塞,求它了。」
趙寧聞言,哈哈直樂。
毛驢是這樣子,脾氣犟,倔。
讓走不前,打著倒退。
也不知道是哪個倒霉的新郎官,弄了這麼一頭犟驢,這不是耽誤事嘛。
趙寧剛這麼一想,就聽見大哥接著道:
「你們猜最後怎麼才讓那驢肯走的?」
趙青眼珠滴溜溜轉動道:「踹了一腳,要是我肯定狠狠地朝屁股踹它一腳。」
趙丹挨著母親,縮在懷裡,咬著筷子,直搖頭,示意猜不出來。
趙寧摸著腦門道:「該不是新郎官真讓那驢抽了根煙吧。」
趙陽擺著手,嘿嘿笑道:
「哪能啊,我不是跟李家班的人一塊出的活兒嘛,裡面有個人,拿著點著的煙,朝著那倔驢屁股狠狠地燙了一下,這才趕天黑前,把人給接回去了。」
趙寧笑的前仰後合,這李家班的人,還真是有才。
能想出這種鬼主意來。
不過往後遇到這種搶礦,趙寧暗覺,這貌似是個法子。
趙寧剛這麼一想,就見大哥趙陽,吃了口菜,接著又繼續講。
.....
趙寧一夜未眠,前半夜一邊和大哥喝酒,一邊聽著大哥說那些出活兒遇到的事。
後半夜兄弟倆幫著母親和父親包餃子。
弟弟趙青和妹妹趙丹是熬不住,睡著了。
父親偷偷拿出準備的壓歲錢,塞進了他們的手中。
不多,每個人五塊。
但也不少了。
農村的孩子,尤其是這年月,五塊錢幾乎能花一個多月。
因為除了去鄉里趕集,幾乎沒花錢的地方。
再者,這年月的錢又特值錢。
一分錢都能買東西,五塊錢,可想而知。
窗外天色發亮時,兩個小傢伙一醒來,看到壓歲錢,興奮不已,站在炕上又蹦又跳,半響後才想起還有新衣服穿,趕緊就動手換了起來。
三年了,總算有了新的。
洗的發白且有補丁的衣服,暫時是能褪下了。
倆人迫不及待,剛一穿好,揣著錢就美滋滋地跑去了院裡。
母親將餃子煮熟,眾人各吃了一大碗。
趙權文抬頭瞅了一眼掛在牆上的表,抽著紙卷的旱菸道:
「待會一塊去你爺家過去拜年。」
趙寧聞言,點了點頭。
大年初一,給長輩拜年,這是老理兒。
趙寧去爺爺家沒多久,就看到二爸一家也來了。
兩家人在爺爺家吃了午飯,才各自回去。
趙寧正月里沒啥打算,唯一想做的就是把嗩吶練好。
幾樁紅事都在等著,他再不練,眼看可就到跟前了。
初三一早,母親王桂蘭帶著弟弟和妹妹走親戚去了。
趙寧沒去,和大哥以及父親留在家裡。
趙寧練嗩吶,父親干木活兒,大哥則趁著過年,能好好歇幾天。
但還沒過十五,就去了鄉里公社。
趙寧送大哥離開村後,獨自捏著嗩吶,一個人跑去了爺爺家的窯背。
正月里的天兒,漸漸暖和起來。
寒冬在消退,趙寧一口氣練了三首曲子,臉雖凍的通紅。
可人是很精神。
之前凍的總是彎腰,現在,他的腰挺的就跟村里那柏樹一樣。
筆直,挺拔。
「寧子。」
趙寧忽然聽見下方有人在喊自己,剛低頭朝下望去,就見兩道人影,沿著爺爺家院裡的小路,呲溜地跑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