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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第一天

  清晨七點,於生站在公交車站,看著雨中匆匆忙忙的人群。

  雨水順著他黑色的傘面滑落,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他完全可以一個念頭就出現在診所的辦公室里。

  但既然決定以人類的身份體驗人間,就得按規矩來。

  「於醫生早!」

  診所前台的小劉抬起頭,手裡還拿著咬了一口的包子,「今天雨真大,您沒開車?」

  「公交車。」

  於生笑著收起傘,在門口的墊子上蹭了蹭鞋底。

  他喜歡這種瑣碎的儀式感。

  趙醫生端著咖啡從休息室出來:「於醫生,昨天那個雙重人格的案例,我整理了筆記,等會兒給您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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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的,謝謝。」

  於生點點頭,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他剛掛好外套,小劉就拿著預約本敲門進來。

  「於醫生,今天的安排。」

  小劉翻著本子。

  「九點,韓冰,首次諮詢。十點半,蔣女士,第四次諮詢。下午兩點......」

  「韓冰?」

  於生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

  「什麼背景?」

  「大公司的安全顧問,三十七歲,男性。自述工作壓力大,睡眠障礙。」

  小劉看著記錄,「預約時說最近常做奇怪的夢,醒來後總覺得世界不真實。」

  於生點點頭,這描述在心理診所里並不罕見。

  人類對存在本質的困惑,常以這樣的方式表達。

  八點五十五分,於生剛整理完上一位患者的檔案,門外傳來敲門聲。

  「請進。」

  門開了,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走進來。

  他身材高大,肩寬背直,步伐穩健得近乎軍人的姿態。但當於生抬眼看向他的臉時。

  一陣尖銳的刺痛刺穿了他的太陽穴。

  於生幾乎不可察覺地皺了皺眉。

  這種感覺太陌生了,作為一個創世神,他什麼時候也會有疼痛這種生理反應了。

  「於醫生?」

  韓冰站在門口。

  「您還好嗎?」

  「沒事,請坐。」

  於生迅速恢復專業姿態,做了個手勢,「只是突然有點頭疼。老毛病了。」

  韓冰在對面坐下,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

  於生觀察著他。

  「韓先生,預約時說您最近睡眠不好?」

  於生翻開空白筆記本,這是他的習慣,儘管他從不真正需要記錄。

  「是的。」

  韓冰的目光在於生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持續三個月了。總是做同一個夢。」

  「能描述一下嗎?」

  韓冰沉默了片刻。

  「我夢見自己站在一個純白色的空間裡,沒有牆壁,沒有地板,但我就站在那兒。然後有一個聲音問我問題。」

  「什麼問題?」

  「『如果你知道一切都是虛構的,你會怎麼辦?』」

  辦公室突然安靜下來。

  窗外的雨聲變得清晰,滴答滴答敲打著玻璃。

  於生放下筆。

  但此刻他的內心遠不如表面平靜。

  剛才的頭痛又開始隱約作祟。

  「這個問題在夢裡困擾你?」

  「夢裡不困擾。」

  韓冰直視著於生的眼睛,「醒來後才困擾。因為我開始注意到一些...異常。」

  「比如?」

  韓冰沒有立即回答。他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個薄薄的黑色筆記本,翻開,推到於生面前。

  「這是我根據自己的夢畫下的。」

  韓冰說,「我找過三位數學家,兩位物理學家。沒人能解釋它的含義,但其中一位說,這看起來像是某種底層代碼的可視化。」

  「底層代碼?」

  於生重複這個詞。

  「系統的基礎架構。」

  韓冰的聲音更低了,「於醫生,您相信我們的世界是真實的嗎?百分之百的,客觀的,獨立於觀察者存在的真實?」

  頭痛加劇了。

  於生感到一陣眩暈。

  「作為心理醫生,」

  於生緩緩說。

  「我更關注的是您對真實性的感受,而不是哲學意義上的真實。」

  「但這兩者有關聯,不是嗎?」

  於生問,「感覺自己的存在基礎被動搖了?」

  韓冰沉默了很長時間。

  雨下得更大了,天空暗沉下來,辦公室里的光線變得柔和。

  「今天的諮詢時間差不多了。我們需要更多時間來探討這些重要的問題。您下周同一時間方便嗎?」

  韓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慢慢點頭,收起筆記本。

  「當然,於醫生。」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停下,「順便說一句,您的辦公室很特別。和外面不太一樣。」

  門關上了。

  於生獨自坐在辦公室里,抬起右手,凝視著自己的手掌。

  ......

  「於醫生,這是蔣女士的檔案。」

  小劉將文件夾放在他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她堅持要您親自看,說之前的諮詢師『不懂她眼中的世界』。」

  於生翻開文件夾。

  蔣女士,四十二歲,畫家。

  下午三點,蔣女士準時到來。

  她穿著一身靛藍色的長裙,手腕上戴著一串木珠,眼睛像蒙著一層薄霧。

  「他們都說我的畫缺少靈魂。」

  蔣女士坐下後直接說道,沒有寒暄。。

  「但我看這個世界,它本身就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實。每一片落葉的弧度,每一滴雨的下落軌跡,甚至人與人相遇的概率...都完美得像被計算過。」

  於生保持專業性的微笑:「完美不好嗎?」

  「對生活也許好,對藝術是死亡。」

  蔣女士的手指在空中畫著無形的線條。

  「藝術需要意外,需要瑕疵,需要那些本不該存在卻存在了的東西。但這個世界...它太聽話了。」

  諮詢進行了一小時。

  蔣女士離開時,於生站在窗邊看她穿過街道。

  她的步伐有些飄忽,像在夢遊。

  就在她等紅燈時,一陣風吹來,她肩上的披肩滑落。

  按照常理,那披肩應該落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

  但它沒有。

  頭痛再次襲來,這次持續了五秒。

  接下來的幾天,

  這種熟悉感如影隨形。

  周三早晨,於生在街角咖啡店買美式。

  新來的店員抬頭看他時,於生突然覺得那雙杏仁形狀的眼睛似曾相識。

  「您的咖啡,先生。」

  店員遞過杯子,手指無意間碰到於生的一瞬間,

  於生腦中出現了一個畫面,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女人。

  他突然抽回手,咖啡濺出幾滴。

  「抱歉!」

  店員慌忙拿紙巾。

  「不,是我的問題。」

  周四下午,診所來了個修網絡的技術員。

  年輕人蹲在路由器旁,後頸上有個胎記。

  於生盯著那個胎記,直到技術員疑惑地轉過頭。

  「醫生,您沒事吧?」

  「沒事,昨晚沒睡好。」

  於生轉身回辦公室,關上門。

  「我在胡思亂想。」

  於生低聲自語,揉了揉太陽穴。

  「我是神,觀察人類是我的工作,」

  頭痛果然減輕了。

  十天後,於生發現自己開始期待與韓冰的下一次會面。

  但韓冰取消了預約,理由是要出差兩周。

  生活繼續。

  於生接待了害怕鏡子的女孩,治療了總覺得自己是小說人物的程式設計師,開導了相信貓會說話的老教授。

  每個案例都獨特,但每個案例都隱約指向同一個核心疑問。

  什麼是真實?

  三周後的周二,於生決定去一家新開的日料店。

  診所的小劉推薦過,說那裡的鰻魚飯能治癒靈魂。

  店很小,只有八個座位。

  於生坐在角落,看著廚師在吧檯後熟練地處理食材。

  「這裡的山葵是現磨的,不像那些用粉沖的假貨。」

  聲音來自旁邊。

  於生轉過頭,看到一個男人坐在相鄰座位上,大約二十來歲,穿著簡單的灰色襯衫,頭髮有些凌亂,但眼睛異常明亮。

  長得和自己有點像。

  「您是第一次來?」

  男人問,語氣自然得像老朋友。

  「是的。」於生點頭。

  「推薦鯖魚押壽司,廚師今天的魚獲特別好。」

  男人舉起清酒杯。

  「我叫奇士哈。奇怪的奇,士兵的士,哈氣的哈。」

  「於生。」

  於生也舉杯致意。

  「於醫生,對吧?」

  於生挑眉:「我們見過?」

  「沒有,但我有個朋友去過您那裡。韓冰。」

  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秒。

  於生放下杯子,仔細打量這個男人。

  「他說您很特別。」

  奇士哈繼續說,用筷子夾起一片鮪魚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