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基地,實驗室,觀測隔離間
實驗室里擠滿了人,卻靜得能聽見彼此壓抑的呼吸和心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央隔離間內,那隻安靜伏在軟墊上的陸龜,以及站在它旁邊的於生身上。
劉景行、陳瑜、李靜怡站在最前排。
陳瑜昨天一個晚上沒睡,顯得比較疲勞,不過眼睛依舊有神。
李靜怡緊抿著嘴唇,劉景行偶爾會來回踱步。
他們都知道,接下來於生讀到的東西,很可能為人類的未來定下基調。
於生環視了一圈周圍充滿期待與焦慮的面孔,目光在劉景行三人臉上稍作停留,然後緩緩閉上眼。
他排除雜念,意識沉入那片由憶文構築的感知領域,然後投向陸龜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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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蛋殼破裂,濕漉漉的小腦袋探出,對世界最初的懵懂感知。
緩慢生長,爬行、進食、休眠,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被挑選、標記,裝入運輸箱,經歷太空航行的輕微顛簸。
抵達火星基地,在新的觀察箱裡適應環境。
最後,是被機械臂平穩送向那片時域。
這一切,是過去。
然而,就在陸龜被機械臂從時域中拉回的那個時間點之後。
變化發生了。
畫面開始出現跳動。
起初只是偶爾的不穩,但隨著「未來」的時間線向前延伸,這種跳動越來越頻繁,幅度也越來越大。
他看到陸龜返回觀察箱後,被更細緻地檢查、記錄數據……
畫面抖動了一下。
他看到它被移入一個更大的、模擬自然光照的環境……
畫面劇烈閃爍,輪廓出現重影。
他看到火星基地的工作人員定期來照料它,日復一日……
畫面開始模糊。
時間線繼續向前推進,越來越接近那個倒計時歸零之日。
就在那時間之前,抖動和模糊達到了頂峰。
在於生拼盡全力維持的感知中,於一切混亂和噪點的最深處,一個短暫卻無比刺目的畫面碎片。
一片無邊無際、吞噬一切的……血紅。
緊接著,撞上了一堵絕對無形、無法逾越的牆。
一切戛然而止。
不是結束,是虛無。
陸龜這條時間線,消失在了在那個血紅閃現的節點之後。
於生睜開眼,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沒有說話,只是對旁邊的工作人員做了個手勢。
另外幾隻陸龜,以及同期送入、取回的幾盆狀態各異的植物樣本,被依次送上來。
過程重複。
結果,驚人地一致。
所有的時間印記在被拉出時域後的未來部分,都呈現出由輕微到劇烈、直至崩潰的抖動與模糊。
並且在倒計時節點附近,無一例外地,出現了那個血紅的剎那閃回。
最後一次解讀結束,於生緩緩直起身,背對著眾人,沉默了幾秒鐘。
他轉過身,面向所有屏息等待答案的人。
掃過一張張臉。
「畫面...」
「到倒計時結束的時候,就消失了。之後的未來……看不到。」
看不到?
最壞的那種可能性,正在不受控制地占據許多人的腦海。
待大部分人離開,實驗室只剩下必要的留守人員時,於生才對劉景行、陳瑜和李靜怡低聲說:「劉老師,陳老,李姨,留一下。」
三人對視一眼,跟著於生走進了旁邊的房間。
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我撒了點謊。」
於生開門見山
劉景行眼神一凜,陳瑜抬頭,李靜怡則緊張地抓住了自己的袖口。
「我確實沒看到之後的未來,」
於生快速說道,「因為在『看到』之前,感知就被強行中斷了。但在中斷前的最後一刻,我看到了......一片血紅。和那個高維存在給我看過的預知畫面……一樣。」
李靜怡倒抽一口涼氣,陳瑜的呼吸驟然粗重,劉景行的臉瞬間失去了血色。
「但是!」
於生加重了語氣。
「重點不是這個閃回!重點是 抖動』!你們還記得那隻活著出來的小白鼠嗎?它被拉出來後的未來畫面,是穩定的,直到它自然死亡。」
陳瑜不愧是頂尖的科學家,抓住了關鍵,失聲道:「穩定……是因為對它短暫的生命尺度而言,他根本就活不到倒計時結束的那一天……」
「沒錯!」
「但陸龜和植物不同!它們的自然壽命遠超倒計時!當我的感知沿著它們被拉出時域後的未來軌跡延伸時,畫面開始抖動、模糊、跳躍!越接近倒計時節點,這種不穩定性就越強!直到最後……就是血紅和虛無。」
他看著三人,拋出自己的推論:
「這種抖動,很可能意味著,在倒計時那個節點附近,未來的軌跡並非是固定的。」
於生的意思是,未來畫面抖動越強烈,畫面越模糊,出現那個未來的確定性越小。
陳瑜站起來,激動得聲音發顫:
「概率干涉……宏觀量子態在時間維度上的表現?
時域記錄未來信息的方式,本身就包含了不同可能性分支的過程?天啊……如果是這樣,那決定論本身就……」
「這意味著,即使那個『血紅未來』的可能性極高,」
劉景行聲音乾澀:「也可能存在著……別的岔路?」
「至少,抖動給了我們一個理論上的依據去相信,改變並非完全不可能。」
「但這岔路口在哪?路標是什麼?鑰匙是什麼?靠在外面解讀這些間接的、模糊的、屬於其他生命的印記,我們永遠只是在迷霧外圍打轉,永遠觸及不到核心。」
於生終於說出了他想說的事情。
「所以......必須有人進去。直接進入那個時域的內部。不是探測器,不是動物。是人。去那裡直接觀察,直接感受,直接理解它的規則,甚至……嘗試與它互動。」
「而且,從目前看,只有我能夠去裡面解讀它們的信息。」
「你?」
陳瑜和劉景行異口同聲的說道。
「我。」
於生點頭。
「理由有三。」
「第一,只有會能夠理解憶文。」
「第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那個高維存在曾經和我強調,我是關鍵,倒計時結束的時候我必須在地球或附近。如果倒計時是一個預設程序,需要我這個錨點才能完全啟動……」
「那麼,如果在程序預定啟動的時候,我身處在時域呢?」
陳瑜眼中光芒大盛,順著話說道。
「程序……可能會因缺少主程序而報錯?
「還會出現因邏輯衝突而陷入某種僵局導致無法執行下去。」
「理論上有這種可能性。」
劉景行聲音沙啞,他在急速權衡這計劃的風險與收益,
「但這建立在太多不確定的前提上,你的身份推測、時域能否屏蔽……萬一失敗,可能意味著最壞結果的提前觸發,甚至引發我們無法預料的連鎖反應。」
「坐以待斃,結果可能一樣糟,甚至更被動。」
於生坦然面對最壞的可能。
「至少這是主動干預,是嘗試在尋找一個漏洞。而且,我不是一個人進去。」
他看向劉景行和陳瑜:「我需要一個同伴。一個能在絕對異常環境下保持理性、執行預案、身心承受力超常,並且……在我可能失控時,有能力做出行動的人。」
很明顯,於生說的是奇士哈和哈士奇其中一個。
而且應該是奇士哈。
劉景行問道:「你需要我們做什麼?」
於聲說道:
「向地球和CATCO通報。」
「在我們進入後,火星基地立即進入緊急狀態,」
「所有方舟進入最後準備。如果……失敗,必須能立刻執行撤離,不要有任何猶豫。」
於生最後看向舷窗外,那個無形中牽引著他的方向。
拖延沒有意義了。
最後的實驗,也是最終的答案探尋,必須由他們親自去完成。
進入時間的源頭。
他知道,奇士哈不會拒絕。就像他知道,自己必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