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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純人

  閆解成五感多麼敏銳,他立刻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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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自己現在這副鬼樣子,實在是有點慘不忍睹。

  臉色白得嚇人,眼窩烏青,嘴唇乾裂,鬍子也沒刮,整個一從難民窟里爬出來的模樣。

  也難怪人家秘書要多看他兩眼。

  他心裡頭苦笑。

  頭一回見茅先生的秘書,就給人留下這麼個狼狽相,往後也不知道人家該怎麼想。

  小秦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人,心裡頭犯嘀咕,臉上卻沒露出來。

  他沒多問,側過身子,做了個請的手勢。

  "閆同志,請跟我來。"

  "有勞您了。"

  閆解成跟著小秦,進了文化部的大門。

  裡頭很安靜。

  長長的走廊,鋪著水磨石的地面,走上去,鞋底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

  兩邊的牆上,貼著些標語和通知。

  偶爾有幾個工作人員,夾著文件,腳步匆匆地走過。

  小秦走在前面,閆解成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誰也沒說話。

  閆解成趁機把四周的環境打量了一番。

  這文化部,到底是首腦機關,跟學校、跟報社,氣派都不一樣。

  走廊寬敞,窗明几淨,連那牆上的字畫,都比外頭的高出一截。

  小秦走在前頭,腳步不緊不慢。

  他時不時地回頭看一眼閆解成,見這年輕人跟得上,才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半,小秦忽然放慢了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麼。

  "閆同志,你之前,是不是在《全國日報》上發過稿子?"

  他隨口問了一句。

  "是。寫過一些。"

  閆解成應道。

  "紅帆那個筆名,是你吧?"

  "是我。"

  小秦哦了一聲,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可閆解成瞧得出來,這秘書看他的眼神,比剛才又親近了幾分。

  大概是紅帆這個名字,起了作用。

  小秦領著閆解成上了樓,拐過幾個彎,最後停在一間辦公室的門前。

  他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

  裡頭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沉穩中還帶著點沙啞。

  小秦推開門,側身讓開。

  "部長,閆解成同志來了。"

  "好,讓他進來吧。"

  閆解成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辦公室不大,布置得也簡單。

  一張寬大的辦公桌,桌上堆著書和文件。靠牆是一排書架,塞滿了書。牆上掛著幅字,是先生自己的手筆。

  窗台上,擺著盆綠植,葉子很綠的。

  空氣里,有股淡淡的墨香,混著書卷的氣息。

  茅先生坐在辦公桌後頭,。

  先生比閆解成上次在文聯會議上見到的時候似乎又瘦了一點。

  他正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份文件在看。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朝門口看過來。

  這一看,先生也嚇了一跳。

  "哎呀,小閆,你這是?"

  茅先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幾步走到閆解成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

  "這才半個月沒見,你怎麼成這個樣子了?"

  先生的聲音里,滿是驚愕。

  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扶閆解成,又覺得不妥,手停在半空,頓了頓才放下來。

  可那眼神,上上下下地掃著,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他記得清清楚楚,半個月前在全國文聯會議上,這小伙子多精神啊。

  穿得整整齊齊,臉上有光眼睛裡也有神,站在那一屋子老作家中間,跟棵小白楊似的。

  怎麼才半個月,就憔悴成這副模樣了?

  眼窩深陷,臉色蠟黃,嘴唇發白,整個人瘦了一圈,站在這兒,都透著一股子虛弱。

  "茅先生,我,"

  閆解成苦笑著,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怎麼解釋。

  "我就是最近,拼命寫了一部稿子,熬得狠了點。沒別的毛病,您別擔心。"

  茅先生一聽,眉頭皺了起來。

  拼命寫了一部稿子。

  就為了寫稿,把自己熬成這副樣子?

  他張了張嘴,想說幾句責備的話,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責備什麼呢?

  怪這孩子太用功?

  怪他太拼命?

  這天底下,哪有老師去責備學生太用功的道理。

  可不說點什麼,這心裡頭,又實在過不去。

  看這孩子瘦得皮包骨頭的,臉色白得跟紙一樣,他一個做長輩的,看著是真揪心。

  因為,他從鄭同志那早就聽說了閆解成的事,然後仔細研究過閆解成的檔案。

  這個年輕人,在邊境線上一個人孤身越境,把戰友的頭顱奪了回來,回來以後,又沒日沒夜地寫書、考試、忙前忙後。這個努力兩個字,用在別人身上,是誇讚,用在這孩子身上,那都是輕的。

  這樣的人,你還能說什麼呢?

  茅先生看著閆解成那張憔悴的臉,心裡頭,又是心疼又是感慨。

  他想起鄭同志跟他提起這孩子時,那副鄭重的神情。

  這樣一個孩子,你要說他不愛惜身子,可他那顆心,又比誰都滾燙。

  半晌,他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閆解成的肩膀。

  "孩子,你太拼命了。"

  這一句孩子,叫得閆解成鼻子一酸。

  他心裡頭翻湧著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有被人理解的感動,有這些天熬出來的疲憊,還有那麼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站在原地,低下了頭,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辦公室里,一時之間安靜了下來。

  只有牆上那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一聲接一聲,不緊不慢。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子灑進來,照在那一地舊書上,照在茅先生那滿頭的銀髮上。

  這一刻,閆解成覺得自己這些天的苦,這些天的累,都值了。

  茅先生也沒再追問稿子的事。

  他知道,一個寫書的人,一旦鑽進那字裡行間,是拉不回來的。

  這孩子的性子,跟他年輕時候,竟有幾分相像,自己年輕那會也是同樣的拼命。

  一個為了寫書,能把自己熬成這樣的人,還有什麼可說的?

  他這輩子,見過太多年輕人了,各色各樣的都有。

  有才華橫溢的,有投機取巧的,有半途而廢的。

  可像眼前這孩子一樣,有才學,又肯拼命,還不聲不響不聲張的,實在太少見了。

  這是一個純人。

  這徒弟,收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