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聽到衛生員的話,閆解成有點害羞了。
這麼直接的嗎?
「大家都檢查一下,尤其是螞蟥,別帶進被窩。」
聽到衛生員的話,閆解成才反應過來,自己有點敏感了。
現在可不是幾十年以後。
戰士們排著隊,一個一個走到他面前。衛生員拿著手電筒,仔細檢查每個人的脖子,胳膊,腿,重點看腳踝和褲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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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查到矮壯戰士,衛生員蹲下來看了看他的腳踝,眉頭皺起來。
「老陳,你這腳怎麼腫成這樣?昨天不是還好好的?」
「今天崴了一下。」
「崴了一下能腫成這樣?你等著,我先給你處理一下。」
衛生員轉身從藥櫃裡拿出一瓶藥水,又拿了一卷繃帶。先用棉花蘸藥水擦了擦腳踝,然後開始纏繃帶。
纏到一半,他抬頭看到閆解成,愣了一下。
「這位是……」
「閆解成同志,來我們這裡學軍的作家。」
馬衛國說。
「哦,閆同志。您把衣服脫了,也要檢查一下。」
閆解成搖搖頭。
「我沒事,身上沒蟲子,不用檢查了。」
「還是檢查一下的好。」
馬衛國說。
「今天路上螞蟥不少,萬一鑽進去沒發現,回頭更麻煩了。」
衛生員也點頭。
「是啊,閆同志,檢查一下也不費事。我很快的。」
閆解成拗不過,只好走到他面前。
衛生員拿著手電筒,從頭到腳照了一遍。先看脖子,再看胳膊,然後蹲下來檢查腿和腳踝。
照了一圈,他站起來,臉上有點疑惑。
「奇怪啊。」
「怎麼了?」
馬衛國問。
「閆同志身上一隻螞蟥都沒有。連個紅點都沒有。」
馬衛國也愣了一下,走到閆解成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真沒有?」
「真沒有。脖子,胳膊,腿,我都看了,乾乾淨淨的。」
馬衛國又看了看閆解成,點了點頭。
「沒事就好。繼續檢查其他人。」
衛生員又蹲下去給矮壯戰士纏繃帶。纏完了,站起來繼續檢查下一個。
閆解成退到一邊,看著衛生員一個一個檢查過去。
大部分人都沒事,只有幾個戰士身上發現了螞蟥。
衛生員用鑷子夾出來,扔進鐵皮桶里,然後在傷口上塗點藥水,貼塊紗布。
檢查完了,衛生員又給幾個腳上磨出水泡的戰士處理了一下。水泡用針挑破,塗上藥,包上紗布。
整個過程花了大約二十分鐘,主打一個簡單粗暴。
馬衛國站在門口看著,等所有人都檢查完了,才開口。
「行了,去洗漱吃飯。今天辛苦了,早點休息。」
戰士們應了一聲,陸續走出衛生室。
閆解成也跟著出來,往水房走。
水房在食堂旁邊,是一間用木板搭起來的小屋。裡面砌了個水泥池子,池子上方裝了個水龍頭,水是從山上引下來的泉水。
已經有人在水房裡洗漱了。
脫了上衣,光著膀子,用毛巾蘸了水往身上擦。擦完了,換上乾淨衣服,把髒衣服扔進旁邊的木桶里,自己直接洗乾淨。
閆解成也脫了上衣。軍裝已經被汗浸透又曬乾好幾遍,硬邦邦的,聞起來有股餿味。
他把毛巾浸濕,擰乾了往身上擦。泉水涼得刺骨,擦在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擦完了,整個人清爽了不少。
洗漱完,再把衣服洗乾淨,跟著隊伍直接去食堂吃飯。
食堂里已經坐滿了人。長條桌上擺著幾個大盆,盆里是白菜燉粉條,還有一盆窩窩頭。
閆解成打了飯,找了個角落坐下。旁邊的戰士吃得很快,稀里呼嚕幾口就下去了大半碗。沒人說話,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馬衛國端著碗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今天感覺怎麼樣?」
「還行。」
「還行?」
馬衛國笑了笑。
「老陳那腳腫成那樣,你扶了他一路。鄧老兵回來跟我說,你扛樹幹那一下,他都沒反應過來。」
閆解成笑笑沒說話,低頭吃了口白菜。
他現在給自己的定位很明確,就是一個力氣和反應都不錯的人。
不能一直扮豬吃虎,否則真的成豬了。
而且部隊裡看的就是實力,太過低調不是什麼好事。
「作家同志,您這身體素質不一般啊。」
馬衛國又說。
「我以前也見過幾個來體驗生活的,走半天路就嘿嘍氣喘的,晚上腿疼的睡不著覺。您倒好,走了一天跟沒事人一樣。」
「去年去大東北學農,體力還行。」
「不只是體力。」
馬衛國看著他。
「螞蟥那事,衛生員都奇怪。我們這兒待久了的人,身上多少都會帶幾個。您一個都沒有。」
閆解成放下筷子,抬起頭。
「可能是我運氣好。」
馬衛國沒再追問,低頭吃了幾口飯,然後說。
「明天還巡邊嗎?」
「巡,您不用照顧我,現在的我就是您的一個兵,該怎麼安排怎麼安排。」
「行。那明天你跟西隊,副連長帶隊。」
「好。」
吃完飯,戰士們陸續離開食堂。有人回宿舍休息,有人去水房洗衣服,有人坐在操場上抽菸。
閆解成回到自己的小屋。
他劃了根火柴點上煤油燈,燈光跳了兩下。
屋裡還是老樣子。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小圓鏡。
他從背包里拿出筆記本和鋼筆,坐在桌前。
他寫今天看到的界碑。寫那塊灰白色的花崗岩,寫上面刻的字,寫馬衛國拔草擦碑的樣子,寫戰士們敬禮時的沉默。
寫那條難走的路。
寫鄭戰士腫起來的腳踝。寫他每走一步眉頭皺一下的樣子,寫他過獨木橋時差點掉下去,寫他坐在對岸大口喘氣。
這些都是素材,都是自己經歷的記錄。
他寫的時候發現自己很多情感都難以抒發出來,感覺差了一個點。
寫完了,他放下筆。
窗外已經全黑了。山裡的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遠處傳來幾聲蟲鳴,斷斷續續的。
他吹滅煤油燈,躺到床上。
他睡著了。
夢裡沒有界碑,沒有山路,沒有獨木橋。
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霧,霧裡有個人影在走。人影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