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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好人啊

  王德山最後看了一眼閆解成,拍了拍他的肩膀。

  動作很輕,像是怕拍散了閆解成最後那口氣。

  「解成,什麼都別想,好好養傷。林場這邊你放心,鐵柱我不打他了。」

  他說完這句話,又瞪了一眼旁邊的王鐵柱。

  「小癟犢子,還不幫李幹事一起把人扶出去,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挨了罵的王鐵柱屁都不敢放一個,連忙上前,和李幹事一左一右,扶著閆解成起身。

  閆解成其實自己能走,但看這架勢,還是順從地讓他們攙著。

  推開棉簾,冷風立刻灌了進來。

  院子中央停著兩架爬犁,其中一架是林場運輸隊裡最好的那架。

  爬犁底座寬大,上面鋪著厚厚的乾草,乾草上又鋪了兩層棉褥子,還放著兩床疊好的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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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爬犁的是一匹毛色深青的老馬,此刻正安靜地站在雪地里,鼻孔噴出團團白氣。

  車老闆老趙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臉上滿是風吹日曬的痕跡,裹著件厚重的光板羊皮襖,戴著頂狗皮帽子。

  見人出來,他跳下爬犁座,幫著把閆解成扶上去。

  「儘量躺平,墊子下面我鋪了烏拉草,特別軟和。」

  老趙幫著把閆解成安頓在爬犁中間,又用一床棉被把他裹嚴實,只露出個頭。

  「老趙,路上穩著點,寧慢勿快。」

  王德山再次叮囑。

  「放心場長,我心裡有數。」

  老趙點點頭,重新跳上駕駛座。

  李幹事也爬上了爬犁,坐在閆解成腳邊,把另一床棉被蓋在兩人腿上。

  他又從隨身帶的挎包里掏出個軍用水壺,擰開遞給閆解成。

  「喝口熱水,剛灌的,還燙著。」

  閆解成接過,抿了一口,折騰這麼久了,他確實有點渴。

  「我也去。」

  王鐵柱突然說。

  「你去幹啥?別他媽的跟著添亂。」

  王德山皺眉。

  「我照顧解成。路上他需要什麼,我能幫忙。」

  王鐵柱挺著脖子,眼神堅決。

  王德山盯著兒子看了幾秒,最終揮了揮手。

  「上去吧。路上聽李幹事和老趙的,別自作主張。」

  王鐵柱聽了趕緊爬上第二架爬犁。

  「場長,那我們走了。」

  李幹事朝王德山點點頭。

  「走吧。到了醫院馬上給場裡打電話。」

  王德山又看向閆解成。

  「解成,保重。」

  聽他說話的語氣,閆解成覺得自己手有點刺撓,想和他的臉親密接觸一下。

  為什麼你用永別的語氣和我說話呢?

  還沒等閆解成想明白,爬犁動了。

  老趙輕輕抖了抖韁繩,嘴裡發出嘚嘚的驅趕聲。

  老馬邁開步子,爬犁在雪面上平滑地移動起來。

  院子裡的人們目送爬犁駛出大門,朝著林場外方向漸行漸遠。

  董師傅站在最前面,直到爬犁消失在樹林拐角,才重重嘆了口氣。

  「師弟,今天這事?」

  王德山走到他身邊,壓低了聲音。

  「師哥,我的責任。」

  董師傅說得乾脆。

  「我帶的人,出了事我擔著。」

  王德山搖搖頭。

  「你還是想著他沒事吧,他要是有事,你擔不住的,我能不能擔住都不好說。而且現在不是說責任的時候。那孩子你覺得能挺過去嗎?」

  董師傅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我不知道。」

  王德山望著爬犁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

  閆解成要是真在林場出了事,別說省里那邊沒法交代,就是他自己這關也過不去。

  「回去開會。」

  他轉身走向辦公室。

  「所有參與今天練習的學徒,一個一個談話,把事故經過徹底搞清楚。該處理的處理,該教育的教育。另外,練習區的安全規程重新審查,從明天起,沒有老師傅在場,任何人不准動鋸。」

  「是。」

  董師傅應道。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辦公室,背影在風雪裡顯得有些沉重。

  爬犁已經駛出了林場範圍,進入林間道路。

  閆解成看著兩邊都老林子都懶得吐槽了,自己昨天來的,今天就回去了?

  要不要這麼快?

  老天爺難道不知道自己現在也是有紅色氣運加身的嗎?還敢這麼針對自己?

  老趙駕著爬犁,技術確實不錯。遇到坑窪或凸起的樹根,他會提前調整方向,讓爬犁以最平穩的方式通過。

  老馬也很配合,步子穩健,不疾不徐。

  閆解成半靠在棉被堆里,後背的傷口隨著爬犁的顛簸一陣陣刺痛,但尚能忍受。

  他側過頭,看向身旁的王鐵柱。

  離開場部範圍,王鐵柱軟磨硬泡的和李幹事換了位置,從第二架爬犁上換了過來。

  王鐵柱正死死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見閆解成看過來,他連忙問。

  「怎麼了?是不是疼?要不要喝水?還是冷?」

  「我沒事。」

  閆解成笑了笑。

  「你別這麼緊張。」

  「我怎麼能不緊張。」

  王鐵柱聲音提高了些,又趕緊壓低。

  「你都這樣了,都是為了救我。」

  他說著,眼圈又紅了。

  「鐵柱。」

  閆解成聲音平靜。

  「當時那種情況,換了是誰都會去救。」

  「那不一樣。」

  王鐵柱搖頭。

  「你別想太多了,我真的沒事,如果不是場長非得讓我去,現在咱都吃中飯了。」

  閆解成說道。

  「你……」

  王鐵柱張了張嘴,最終只說出一句。

  「不管怎麼說,我都得謝謝你,你救的不僅僅是那個學徒,更是救了我。」

  閆解成沒接話,只是笑了笑。

  當時那種情況,哪有時間想險不險?

  身體比腦子動得快,等反應過來,已經衝上去了。

  或許這就是習武之人的本能,見危難,不退反進。

  一直安靜聽著的車老闆這時開口了。

  「閆同志,事我都聽說了,你是好樣的,你救人的事,場裡一定會如實上報。這種捨己為人的精神,值得所有人學習,剛才李幹事還和我叨咕呢,等把你送到醫院他就得給你寫報告了。」

  閆解成卻搖搖頭。

  「鐵柱,幫我問問李幹事,這事能不能別往外說?」

  「為什麼?」

  王鐵柱有點不解。

  「我只是做了這麼點小事,不值得宣揚。」

  閆解成看向前方的雪林。

  「而且,傳出去可能對林場影響不好。畢竟出了事故,總歸不是好事。」

  王鐵柱愣了,隨即明白了閆解成的意思。

  事故上報,無論責任在誰,林場的安全生產記錄都會受影響,甚至可能影響今年的評優和任務指標。

  閆解成這是在替林場考慮,在替自己老子考慮。

  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