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霧沒散乾淨。
有些細碎的紅沫子落進了離得近的酒杯里,暈開一圈圈淡紅色的漣漪。
大廳里安靜得有些詭異。
上一刻李安還在那兒唾沫橫飛地指控,下一刻,這人就成了空氣里的一股腥味。
沒人敢動。
離得最近的王將軍,手裡的筷子吧嗒一聲掉在桌上。
夜辰手裡那塊雪白的絲帕,一點點擦過修長的指節,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擦拭什麼稀世珍寶,而不是剛剛碾碎了一條人命。
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沒殺氣,沒憤怒,甚至連看都沒看那團血霧一眼。
這才是最讓人骨子裡發寒的地方。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碾死一隻螞蟻,人會有情緒嗎?
不會。
在天人境眼裡,剛才那個叫囂的老太監,連螞蟻都算不上。
就在這根弦崩到極限,幾乎要斷裂的時候——
「李總管!」
一聲悽厲的哭嚎,平地炸雷般響徹整個大廳。
林穗穗身子一歪,整個人就要往地上出溜,虧得夜裳反應快,一把架住了她的胳膊。
林穗穗掙扎著往前撲了兩步,那是李安剛才站的位置。
現在只剩下一地碎裂的衣服。
「你怎麼就這麼去了啊!」
林穗穗雙手捶地,髮髻都散亂了幾分,那叫一個悲痛欲絕,杜鵑啼血。
「剛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就沒了!」
「這得是什麼樣的高手,什麼樣的劇毒,才能在咱們這麼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害了李總管的性命!」
她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掃過在場所有人。
「有刺客!肯定有刺客混進來了!」
全場死寂。
所有將領的腦子都打了結。
刺客?
哪來的刺客?
大伙兒明明親眼看見你男人抬了抬手指頭,那老太監就炸了啊!這還能有假?
幾個老實巴交的副將張著嘴,剛想說話,就被身邊的老油條狠狠踩了一腳。
林穗穗還在哭,一邊哭一邊隱晦地往夜辰那邊瞥。
夜辰拿著那塊髒了的帕子,站在原地沒動。
他看著地上撒潑打滾的女人,眉心幾不可查地跳了兩下。
林穗穗急了,借著擦淚的袖子遮擋,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指了指門外。
配合一下會死啊!
夜辰沉默了兩息。
他隨手將帕子扔進旁邊的炭盆里,火苗騰地一下竄上來,吞噬了那一抹紅。
「封門。」
男人的聲音不大,冷得像是混著冰碴子。
「一隻蒼蠅都不許放出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碎裂的地磚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蠻族餘孽,手段陰狠,竟敢行刺監軍大人。」
夜辰環視四周,視線所過之處,那些久經沙場的將領個個低頭,大氣都不敢喘。
「搜。」
一個字,定性了。
在場能活到現在的,哪有傻子?
這是給台階下呢!
不下?不下那就是蠻族同黨,那就是下一個李安!
「天殺的蠻狗!」
王將軍反應最快,他噌地一下跳起來,把刀拔得鋥亮。
「李總管忠心耿耿,為了保護小侯爺,竟然遭此毒手!老子跟這幫蠻子沒完!」
他這一嗓子吼出來,其他人也瞬間被打通了任督二脈。
「對!搜!挖地三尺也要把刺客找出來!」
「李總管走好!末將一定為您報仇!」
「太慘了,連個全屍都沒留下,這蠻族刺客太歹毒了!」
一時間,大廳里群情激奮,哭喊聲、拔刀聲、怒罵聲響成一片。
所有人都在拼命表演,仿佛不演得賣力點,那個白衣男人下一指頭就會戳向自己。
夜昭站在人群後面,抱著劍,看著這荒誕的一幕。
他突然覺得這太上忘情訣修得有點多餘。
這世道,修什麼都不如修臉皮。
看看自家弟妹,再看看那個已經被帶壞了的弟弟,這配合,天衣無縫。
很快,整個侯府亂了起來。
火把通明,兵丁亂跑,到處都在喊著「抓刺客」。
而此時的主臥內室。
門剛關上,外面的喧囂就被隔絕了一半。
林穗穗瞬間收了聲。
她直起腰,臉上的悲痛神色像面具一樣卸了個乾淨。
除了眼圈有點紅,哪還有剛才那副死了親爹的樣子。
「累死我了。」
她把自己摔進太師椅里,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大口。
「這李安死得倒是乾脆,留下的爛攤子還得我來收拾。」
夜裳在旁邊一邊幫她順氣,一邊咂舌:「嫂子,剛才我都信了。你那兩滴眼淚掉得,絕了。」
「那是生薑熏的。」林穗穗擺擺手,「這都不是重點。」
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
「人死了,藉口也有了,但這事兒沒完。」
「李安是皇帝的家奴,是監軍。他不明不白地死在臨海城,就算咱們說是蠻族刺客乾的,皇帝能信?那些言官能信?」
顧小九聞言抬頭:「那咋辦?反正死無對證,皇帝還能因為一個死太監跟咱們翻臉?」
「會。」林穗穗目光有些冷。
「皇帝現在缺的不是真相,是藉口。李安的死,就是他向咱們動手的最好藉口。」
「所以,咱們得把這個藉口,變成護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