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珠滾落的聲音,在死寂的宴會廳里,像冰雹砸在瓦片上,清脆得刺耳。
一百零八顆溫潤的菩提子,爭先恐後地從斷裂的絲線上逃開,在地板上跳躍、翻滾,叮叮噹噹,最終散落滿地。
玄慈方丈維持著拈花的姿勢,臉上的笑意徹底凝固。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佛門至高經典,字字珠璣,蘊含無上智慧。
可現在,一個四歲的奶娃娃,一個剛剛還在啃雞腿、滿嘴是油的小不點,就這麼輕描淡寫地,當著天下英雄的面,一字不差地,把它背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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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聰慧,不是過目不忘。
這是「天授」,是「頓悟」,是生而知之的佛性!
夜念舟背完,好像只是複述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他舔了舔油乎乎的嘴唇,烏溜溜的大眼睛又盯上了那隻還剩一半的雞腿,似乎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自己的「修行」。
「阿彌陀佛……」
玄慈方丈終於動了。
他俯下身,一顆一顆地,將它們撿拾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神情肅穆,像是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撿完最後一顆,他走到夜念舟的桌前,對著這個還在糾結雞腿的小娃娃,深深地,行了一個佛禮。
「小施主,與我佛有緣。」
他的聲音不再平和,而是帶著壓抑不住的鄭重與激動。
「若小施主願入我佛門,少林願以『佛子』之禮相待,傾全寺之力培養!老衲可親自為你剃度,傳你衣缽!」
「轟!」
這話如同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巨浪!
佛子!
這在少林寺的歷史上,只存在於傳說中的稱謂!
未來佛門的領袖,行走於人間的佛陀化身!
傾全寺之力培養?
方丈親傳衣缽?
這是何等的榮耀!
鄰桌,武當的沖虛道長捋著鬍鬚的手僵在半空。
丐幫幫主喬山臉上的豪邁也收斂了,神情變得無比凝重。
他們都清楚,玄慈這句話的分量,這已經不是收徒,而是在向天玄宗,向整個江湖,下戰書!
林穗穗心頭一跳,但腦子卻在飛速運轉。
來了!
這不是簡單的愛才,這是一記陽謀!
玄慈此舉,一石三鳥。
其一,是真心看中了念舟的佛性;
其二,是藉此試探天玄宗的底線與氣度;
其三,無論成與不成,都能將「天玄宗少主身具佛性」的消息傳遍天下,為佛門大大地揚名!
好一招名利雙收的棋!
高台主座上,夜玄天原本帶笑的臉,一點點沉了下來。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青銅酒杯被重重地擱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起身,一步步走下高台,來到林穗穗身邊。
他沒有看玄慈,而是彎腰,將還在發懵的夜念舟一把抱進了懷裡,讓他穩穩地坐在自己的臂彎上。
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卻充滿了不容置喙的占有意味。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眼看向玄慈方丈,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山。
「大師厚愛了。」
「但這孩子,姓夜。」
「他是我天玄宗的少宗主,生來,便要繼承天玄宗的道統。」
短短几句話,沒有半分火氣,卻讓整個宴會廳的燭火都仿佛凝固了。
空氣中,一邊是祥和的佛光,一邊是玄奧的劍意,無聲地碰撞、交鋒。
在場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咀嚼聲都消失了。
這是少林與天玄宗,兩大頂級宗門,為了一個四歲的孩子,進行的第一次正面交鋒!
就在這氣氛緊張到極點時,林穗穗動了。
她笑著站了起來,從容地從夜玄天懷裡接過兒子,緊緊抱著,像護著小雞仔的母雞。
她沒有去看那兩位對峙的大佬,而是低頭親了親兒子的額頭,用一種無奈又寵溺的母親口吻,對滿座賓客笑道:
「方丈謬讚了,小孩子家家,哪懂什麼佛法。不過是前幾日在院子裡,聽玄苦大師他們念了幾遍早課,就囫圇吞棗地記住了,當不得真的。」
她這話,瞬間將「佛子降世」的神聖敘事,拉回到了「熊孩子學舌」的家庭趣事上。
她又捏了捏夜念舟的鼻子,佯怒道:
「你呀,什麼都學得快,什麼都好奇。昨天還嚷嚷著要跟三叔爺爺學喝酒,今天就跑去念經了,沒個定性,看我回去怎麼罰你!」
正喝得半醉的林嘯雲,一聽提到了自己,立刻來了精神。
他打了個響亮的酒嗝,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大笑道:
「沒錯!我這乖孫,可是要繼承我酒鬼一脈的!當什麼和尚,酒都不能喝,多沒勁!」
他這番粗俗不堪的渾話,卻像一瓢冷水,瞬間澆熄了那無形的戰火。
玄慈方丈看著耍酒瘋的林嘯雲,又看看一臉「我家孩子不爭氣」表情的林穗穗,臉上那股神聖的激動,終於漸漸退去,化為一聲悠長的嘆息。
塵緣太深,談何佛緣。
一場驚心動魄的「搶人大戰」,就這麼被林穗穗和林嘯雲一唱一和地攪黃了。
林穗穗抱著兒子坐下,心裡卻不敢有絲毫放鬆。
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宴會過後,集市上發生的另一場衝突,正悄然發酵。
丐幫臨時的落腳院子裡,氣氛壓抑得可怕。
兩個鼻青臉腫的弟子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著。
他們添油加醋地描述著那個酒鬼如何用銀子羞辱他們,如何將他們視若珍寶的雞腿踩在腳下,又如何輕描淡寫地將他們打成重傷。
周圍的丐幫弟子,個個義憤填膺,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豈有此理!」
一聲怒吼,丐幫九袋傳功長老——洪日新,一巴掌拍碎了身旁的石桌。
石屑紛飛,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漲成了醬紫色。
「天玄宗了不起嗎?天玄宗就可以把我們丐幫的臉面踩在地上?!此事若不討個說法,我洪日新還有何面目面對丐幫數萬兄弟!」
他一生視丐幫顏面如命,平生最恨的就是旁人看不起他們這些叫花子。
「幫主!」他猛地轉向一旁眉頭緊鎖的喬山。
「你一句話,我們現在就打上門去!我倒要看看,他天玄宗是不是真能一手遮天!」
喬山沉聲道:「洪長老,息怒。那人能讓天玄宗的少宗主如此親近,口口聲聲喊著『三叔爺爺』,絕非等閒之輩。能在天玄宗的地盤上如此行事,背後必有依仗。我們初來乍到,不易節外生枝。」
他心裡清楚,那個叫林嘯雲的酒鬼,絕對是個硬茬子。
在宴會上,他可是親眼看到夜玄天和林穗穗都對其有幾分縱容。
「依仗?!」洪日新吹鬍子瞪眼,氣得渾身發抖。
「我丐幫縱橫天下,何時怕過誰的依仗!幫主,你莫不是在天玄宗待了幾天,骨頭就軟了,想當縮頭烏龜?!」
這話,說得極重。
喬山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洪日新卻不管不顧,一把甩開喬山的手,梗著脖子吼道:
「你若是不管,我管!我今天就要去問問那個酒鬼,我丐幫的尊嚴,是不是連他腳下的一隻雞腿都不如!」
說完,他怒氣沖沖地轉身,抓起靠在牆角的九環打狗棒。
「洪長老!」喬山厲聲喝道,「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洪日新雙目赤紅,猛地一腳踹開院門,提著打狗棒就沖了出去,嘶啞的怒吼聲在夜色中迴蕩。
「林嘯雲!給老子滾出來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