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劍在約納斯胸前驟然停住。
馬爾特·克魯澤盯著面前的年輕士兵,一時間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聖光永存」是十字軍常用的禱詞,他舉起右手的動作,也像極了教廷的禮節。
難道是信理司潛伏在伯倫守軍中的同僚?
克魯澤後背頓時冒出冷汗。
暗影修士團此次進入伯倫,並未拿到信理司潛伏人員的名單。倘若他剛才一劍刺下去,事後被裁判所查出誤傷了自己人,那群瘋子絕不會因為一句「不知情」便放過他。
可若眼前的人是在詐他,此刻遲疑下去,同樣可能暴露整支隊伍。
克魯澤用袖劍撥開約納斯胸前的鎖甲,仔細看了看這個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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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軍服,磨損的甲片,雙手都是長期握持長矛留下的繭。他的年紀看上去甚至還像個孩子,剛才被自己的同伴從背後一把制住,掙扎了半天也沒能挪動一步。
信理司的修士即使偽裝成普通士兵,也不該弱到這種地步。
偏偏那句禱詞喊得那麼急,仿佛是他臨死前唯一能想到的東西。
克魯澤心中的疑慮反而更重了。他看見同伴仍然扼著年輕士兵的咽喉,正等待自己繼續動手,終於抬手示意他們停下。
「你是誰?」
··· ···
片刻後,約納斯和巡邏隊被帶進那座半塌的塔樓。
十幾名士兵擠在內側牆邊,長矛與火把堆放在門口。黑袍人分守塔樓的門窗,約納斯則坐在地上,揉著仍然隱隱作痛的咽喉。
那個差點用袖劍刺穿他的修士站在面前。
約納斯的胸口還在發涼。剛才只要對方的手腕再向前送一點,他便再也見不到博爾頓的家人了。
「馬爾特·克魯澤。」
對方報出名字,又看向約納斯:
「所以,你知道我聖廷的口號和禮節,是因為你非常崇拜十字軍?」
約納斯連連點頭。
「我在家鄉遇見過一名從勃蘭登回來的老兵。他告訴我,上了戰場,就靠近那些印著金十字的人或東西,那樣還有機會活下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後來我參加了戰爭,我也曾有幸和十字軍並肩作戰過,他們守過我們身邊的陣地,還救治過我和我的同伴。期間我一直在留心十字軍怎麼行禮、怎麼說話。」
約納斯沒有說,自己剛才喊出那句禱詞時,連它能否救命都不知道。他只是認出了金十字,便像當初潰逃時跟著人群奔跑一樣,抓住了眼前唯一的機會。
克魯澤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劍上的淡金色印記:
「然後你憑這個認出了我們?」
「我看見金十字就猜到了。」約納斯遲疑一下,「而且剛才我也沒有別的辦法。」
克魯澤轉身走到塔樓另一側,與幾名同伴低聲交談。
約納斯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士兵,所有人都還活著,只是被黑袍修士看守在牆邊。他們也在望著約納斯,等他決定該怎麼辦。
有個年輕士兵臉上還沾著白天戰鬥留下的血,雙手始終在發抖。約納斯認出他昨晚才從傷員營地歸隊,肩膀上的繃帶都還沒有拆。
過了片刻,克魯澤重新走了回來。
「我再與你確認一遍。」
他注視著約納斯:
「你並非我聖廷的人,對吧?」
約納斯張了張嘴,忽然意識到這個問題意味著什麼。
聖光教廷是美茵蘭的盟友。十字軍與他們共同守衛北城牆,隨軍的神聖修士每天都在救治美茵蘭傷員。
如果教廷派人進入伯倫,王室理應派軍官迎接他們。
眼前這些人卻藏在城牆的陰影里,遇見巡邏隊便立刻痛下殺手。若他剛才沒有看見袖劍上的金十字,自己和手下的士兵恐怕已經死了。
約納斯想起白天趕來支援的十字軍。他們唱著聖歌,舉著重盾,把登上城頭的同盟軍壓了回去。那場戰鬥和那些死去的十字軍都是真的,可面前的袖劍也是真的。
約納斯抬頭問道:
「閣下,教廷……是不是背棄盟約,加入同盟軍了?」
克魯澤微微嗤笑,搖了搖頭,卻沒有回答。
塔樓里靜得只剩下牆外吹過的風聲。
約納斯以為自己猜中了。他的手緩緩移向腰間,那裡還掛著祖父留下的短劍。
幾名黑袍修士同時看向他。
約納斯渾身汗毛豎起,手僵在了半空。
他心裡十分清楚,和此前在城牆上搏殺的那名卡佩提亞騎士不同,在這些人面前,他甚至沒有拔劍的機會。
牆邊的士兵也看見了他的動作,雖然面帶恐懼,但還是有些緊張的摸住了自己的武器。
約納斯忽然想起那名在勃蘭登潰逃中被踩死的新兵,想起自己曾經抓住他的手,卻沒能把人拉起來。
如今又有十幾個人望著他,他若拔劍,這些人恐怕都會死在塔樓里。
約納斯長嘆一聲,將短劍連鞘解下,丟在地上。
克魯澤看了他一眼,終於開口:
「我們並未加入同盟軍。至於你說的盟約……」他頓了頓,「聖廷真正的盟約,從始至終只有一份。那就是聖十字同盟的盟約。」
約納斯望著他,許久沒有說話。
他知道自己算不上聰明,也猜不出聖光教廷究竟想做什麼。但他明白,城內的人一直等待的那三十萬援軍,恐怕不會按照國王陛下期待的方式出現。
伯倫城牆上那些印著金十字的人,曾讓他在戰鬥中覺得安心。如今同樣的徽記出現在克魯澤的袖劍上,差點要了他的命。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博爾頓的磨坊。
父親海因里希、母親瑪格麗特,還有把紅繩系在他手腕上的安娜,都還生活在美茵蘭。他可以放棄手中的短劍,卻無法不問他們將面對什麼。
約納斯鼓足勇氣開口詢問:
「請問……教廷會對我們美茵蘭人趕盡殺絕嗎?」
克魯澤搖頭:
「當然不會。須知,所有人都將是神的子民。而我們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結束這場戰爭!」
約納斯低下頭,隔著護腕摸了摸那條紅繩。
克魯澤的保證究竟有多少分量,他無從判斷。
但他想起那些冒著箭雨救治傷員的神聖修士,想起剛剛為守住城牆而死的十字軍。
或許自己可以相信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