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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返京【臨時加更】

  第190章 返京【臨時加更】

  冬風卷著枯葉,在灤河岸邊打著旋兒。

  景州城破、蕭兀納自盡的消息,像長了翅膀的瘟神,一夜之間便跨過了灤水,撞開了灤、營、平三州的大門。

  灤州刺史府內,亂成了一鍋粥。

  「快!把那個箱子搬上車!還有那幾匹蜀錦,都帶上!」

  灤州防禦使耶律海,此刻早沒了往日的威風。

  他頭上那頂鑲著貂皮的官帽不知去向,髮髻散亂,身上只穿了一件錦緞棉袍,腳下的靴子都沒提好,手裡揮舞著馬鞭,正聲嘶力竭地衝著院子裡的家奴吼叫。

  院子裡停著七八輛大車,那是他搜颳了整整五年的民脂民膏。

  「家主,裝不下了,車軸都壓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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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家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看著那幾口沉甸甸的紅木大箱子,聲音發顫。

  「裝不下就把糧食扔了!裝金子!蠢貨!」

  耶律海一鞭子抽在管家身上,疼得管家齜牙咧嘴,卻不敢吭聲。

  蕭兀納那可是大遼的柱石,手裡握著八萬大軍,還有堅城可守。

  結果呢?

  連半天都沒撐住。

  宋人手裡有雷公助陣,能招天火,這仗還怎麼打?

  耶律海不想死,更不想去給宋人當俘虜。

  他只想帶著這輩子的積蓄,趕緊逃回中京大定府去。

  「報一名親兵跌跌撞撞地衝進院子,臉上帶著血印子。

  「刺史!不好了!城裡的那些泥腿子————反了!」

  耶律海動作一頓,猛地轉過頭,眼珠子瞪得溜圓。

  「反了?他們手裡連把菜刀都沒有,拿什麼反?」

  「他們————他們堵住了南門和西門,不讓咱們的車隊出城!」

  親兵喘著粗氣,「他們說————說宋軍是大宋王師,是來解救他們的。刺史您要走可以,得把搜刮的錢財留下!還有————還有————」

  「還有什麼?」

  「還有,他們說咱們要把城裡的壯丁都帶走去當奴隸,他們不干!」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耶律海氣得渾身發抖,拔出腰間的佩刀。

  「傳我令!調親衛營!誰敢攔路,格殺勿論!」

  「刺史————」親兵縮了縮脖子,「親衛營的弟兄們————聽說宋軍快到了,跑了一大半了————」

  「當唧。」

  耶律海手裡的刀掉在了地上。

  他看著滿院子忙亂卻驚慌的家眷,聽著牆外隱隱傳來的喊殺聲和百姓的怒吼聲,兩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灤州城的大街上,火光沖天。

  並不是戰火,而是憤怒的百姓點燃了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契丹貴族的宅院。

  數千名百姓,手裡拿著木棒、鋤頭,甚至只有石塊,卻匯聚成了一股不可阻擋的洪流o

  「別讓這幫吸血鬼跑了!」

  「宋軍來了咱們就能分田!宋軍來了咱們就不是奴隸了!」

  「攔住他們!」

  人群最前面,一個光著膀子的漢子,手裡舉著半截斷了的門栓,紅著眼睛大吼。

  在他身後,是無數雙同樣赤紅的眼睛,那是壓抑了百年的怒火。

  原本,耶律海和其他幾個守將,是打算在臨走前,把城裡的青壯年全部裹挾帶走。

  畢竟到了大定府,這些人也是財產,是奴隸,是修築工事的苦力。

  可他們低估了消息傳播的速度,也低估了人心向背。

  趙野在幽州頒布的《廢奴令》,早就通過商隊的口,傳遍了燕雲大地。

  誰願意背井離鄉去當奴隸?

  誰不願意在自己的土地上當個堂堂正正的自由民?

  「我們要等王師!」

  「滾回你們的大定府去!」

  磚頭、瓦塊如同雨點般砸向那些試圖強行突圍的遼國車隊。

  僅剩的一百多名遼兵,面對這洶湧的人潮,根本不敢拔刀。

  因為他們看到,遠處街道的盡頭,一面黑色的旗幟已經露出了頭角。

  那是宋軍的先鋒騎兵。

  「宋軍來了!」

  「快跑啊!」

  也不知是哪個遼兵先喊了一嗓子,原本還在護著車隊的遼兵發一聲喊,直接扔下主子,四散奔逃。

  耶律海坐在馬車上,看著那些平時對他唯唯諾諾的家奴四散而去,看著那些平時被他視如草芥的百姓如狼似虎地衝上來。

  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半個時辰後。

  陳從訓騎在馬上,緩緩通過灤州的城門。

  他原本以為,這最後的三州,怎麼也得費一番手腳。

  畢竟兔子急了還咬人,遼狗被逼到了絕路,肯定會拼命。

  他甚至讓手下的兒郎們都把震天雷的引信都準備好了。

  可眼前的景象,卻讓他這個打老些仗的殺才,也有點發懵。

  街道兩旁,跪滿了黑壓壓的人群。

  沒有刀槍,沒有冷箭。

  有的,只是手裡捧著的陶碗,籃子裡裝著的炊餅,還有那一雙雙含著熱淚、充滿期盼的眼睛。

  「王師來了!」

  「大宋的王師來了!」

  一名白髮蒼蒼的老者,顫巍巍地舉起手中的酒碗,渾濁的酒水灑落在地上。

  「老天爺開眼啊————這輩子————總算是把這一天給盼來了。」

  陳從訓勒住馬韁,看著那老者,又看了看周圍那些衣衫襤褸卻神情狂熱的百姓。

  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他翻身下馬,身上沉重的甲葉嘩啦作響。

  他大步走到老者面前,雙手扶住老者的手臂。

  「老人家,快起來。」

  陳從訓的聲音有些沙啞,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凶神惡煞。

  「咱們————回家了。」

  「回家好————回家好啊————」

  老者泣不成聲。

  陳從訓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同樣紅了眼眶的宋軍將士。

  他猛地一揮手。

  「傳令!」

  「入城!」

  「秋毫無犯!」

  「誰敢拿百姓一針一線,老子砍了他的腦袋!」

  「喏!」

  數千騎兵齊聲應諾,聲音震得街道兩旁的積雪簌簌落下。

  同樣的場景,在平州、營州接連上演。

  那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遼國守將,在聽聞蕭兀納戰死、趙野大軍壓境的消息後,早就成了驚弓之鳥。

  趙野派出的先鋒騎兵還沒到城下,他們就棄城而逃。

  即便有幾個想負隅頑抗的,也被城中不想再當奴隸的百姓給綁了,當成了迎接王師的見面禮。

  不到三天。

  灤、營、平三州,盡數光復。

  甚至連一顆震天雷都沒用上。

  這所謂的「大戰」,最後變成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武裝遊行和接收儀式。

  五天後,幽州城。

  這座剛剛經歷了戰火洗禮的古城,如今已經恢復了往日的繁華,甚至比以前還要熱鬧幾分。

  街道上的積雪被清掃得乾乾淨淨,兩旁的商鋪重新掛起了招牌。

  大宋的旗幟插遍了每一個角落。

  趙野和趙頊,並轡而行,帶著一隊親衛,剛剛從薊州返回。

  兩人臉上都掛著輕鬆的笑意。

  「伯虎啊,朕是真沒想到,這最後的三州,竟然拿得如此輕鬆。」

  「朕原本還擔心,這強攻之下,百姓難免遭殃。」

  「如今看來,這「攻心為上」四字,你是玩明白了。」

  趙野騎在馬上,拱了拱手。

  「官家謬讚。」

  「其實並非臣手段高明,實在是遼人倒行逆施,失了民心。

  「咱們廢除奴隸制,那是順應天道,給了百姓活路。」

  「百姓有了活路,自然就不會跟著遼人一條道走到黑。」

  趙野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說到底,這仗打到最後,拼的還是人心。」

  「人心在我,何愁不勝?」

  趙頊點了點頭,深以為然。

  兩人正說著話,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讓開!都讓開!」

  只見前方的城門口,一支龐大的車隊正緩緩駛入。

  大車上堆滿了鼓鼓囊囊的麻袋,車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押送車隊的,是一群穿著號衣的民夫,個個風塵僕僕,滿臉疲色。

  而在車隊的最前面,一個身穿官袍、卻滿身泥點子的人,正騎在一匹瘦馬上,大聲吆喝著指揮交通。

  那人頭髮有些蓬亂,眼窩深陷,兩個大大的黑眼圈掛在臉上,看起來就像是剛從難民堆里爬出來的一樣。

  趙頊定睛一看,不由得樂了。

  「喲,那不是子瞻嗎?」

  趙野也看清了那人,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還真是蘇大才子。」

  兩人對視一眼,催馬迎了上去。

  「子瞻!」

  趙頊高聲喊了一句。

  那騎在瘦馬上的人渾身一激靈,猛地抬起頭。

  待看清來人是當今官家和趙野時,他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精彩無比。

  先是驚訝,然後是委屈,最後化作一股濃濃的幽怨。

  蘇軾翻身下馬,動作有些僵硬,顯然是累得不輕。

  他踉蹌著幾步上前,拱手行禮。

  「臣蘇軾,參見官家!」

  「免禮免禮!」

  趙頊翻身下馬,笑著上前將蘇軾扶了起來。

  「蘇卿這是————怎麼弄成這副模樣?」

  蘇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抬起頭,那雙原本充滿靈氣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站在一旁的趙野。

  那眼神,就像是一個受了氣的小媳婦,看著自家那不著調的負心漢。

  趙野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乾咳一聲,硬著頭皮打招呼。

  「咳咳,那個————子瞻兄,別來無恙啊?」

  「近來可好?」

  「好?」

  蘇軾冷笑一聲,這一聲冷笑,飽含了多少辛酸淚。

  「托趙經略的福,蘇某好得很!」

  「好得差點沒直接累死在這燕山腳下!」

  他指著身後那望不到頭的糧車,聲音都在顫抖。

  顧不得皇帝在場,當場就開噴了。

  「趙伯虎!你倒是好算計!」

  「什麼都瞞著我。」

  「要不是捷報傳來,我還不知道你已經跟遼人打了起來。」

  「你帶著大軍在前面風光無限,攻城略地,又是大捷又是光復的。」

  「把我一個人扔在後方,管著整個河北路的糧草轉運!」

  「你知道這半個月我是怎麼過的嗎?」

  蘇軾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到趙野臉上了。

  「我白天要催糧,晚上要算帳!」

  「這兩個月,我連個囫圇覺都沒睡過!」

  「你看看我這眼圈!比那食鐵獸還黑!」

  「你看看我這腰!都快斷了!」

  「整個河北監司,除了我,連個能主事的人都沒有!」

  「你這是要把我蘇子瞻當成驢來使喚啊!」

  趙野縮了縮脖子,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這事兒————他還真沒法反駁。

  「那個————子瞻兄,能者多勞嘛。」

  趙野賠著笑臉,想要去拍蘇軾的肩膀。

  卻被蘇軾一巴掌拍開。

  「少來這套!」

  蘇軾瞪著眼睛,「能者多勞?那你怎麼不勞?」

  趙頊在一旁看著兩人鬥嘴,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走上前,拍了拍蘇軾的手臂。

  「好了好了,子瞻勿惱。」

  「這也是朕的意思。」

  趙頊開始給趙野打圓場,「伯虎也是接了朕的密旨。」

  蘇軾聞言,心裡的氣頓時消了一大半。

  畢竟怪誰,他也不敢怪皇帝。

  他拱了拱手,語氣緩和了不少,但還是帶著幾分酸味。

  「臣不敢怪罪官家,也不敢怪罪趙經略。」

  「只是事發突然,趙伯虎一走,把攤子全扔給臣。」

  「臣能力低微,管理這偌大的河北路,確實有些力不從心,所以才有些怨氣。」

  「讓官家見笑了。」

  趙野見好就收,連忙湊上去,從懷裡掏出一個酒壺。

  「子瞻兄,別生氣了。」

  「你看,這是我從景州遼軍大營里繳獲的百年陳釀,特意給你留的。」

  「今晚我做東,給你烤羊腿,咱們不醉不歸,如何?」

  蘇軾瞥了一眼那酒壺,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這人,除了寫詩,也就是好這一口吃喝了。

  「哼。」

  蘇軾一把搶過酒壺,打開塞子聞了聞,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這還差不多。」

  「不過光有酒可不行,你還得給我寫首詩,賠罪!」

  「沒問題!寫十首都行!」

  趙野連忙答應。

  趙頊看著這兩人,笑著搖了搖頭。

  「走吧,回府。」

  「正好子瞻來了,有些事,咱們也該坐下來好好商議商議了。」

  次日清晨,幽州城廓在薄霧中漸顯輪廓。

  趙頊的御駕自城門緩緩而出,向南而行,鎮北、捧日、龍衛三軍肅然隨行,旌旗在曉風中沉沉而動。

  其餘禁軍已奉命留駐燕雲,戍守整訓,以穩新復之地。

  鎮北軍則代表河北禁軍一同返京,等候封賞。

  城門處,蘇軾獨自立於牆影之下,望著遠去的車駕,臉上籠著一層淡淡的幽怨。

  是了,他被留在了這北疆。

  御輦之內,趙頊倚榻而坐,忽而抬眼看向隨侍在側的趙野。

  「交代給子瞻的事,可都說明白了?」

  趙野應道。

  「官家放心,臣已逐一交代清楚。子瞻聰敏,後續諸事他足以處置。」

  他稍頓,又低聲道:「底線也已言明。若遼人仍不肯受,那便讓張繼忠他們入遼境訓練。」

  趙頊默然頷首,目光掠向窗外漸遠的城牆,不再多言。

  車聲轆轆,向南而行,將幽州的晨霧與孤影,漸漸拋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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