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童貫:出宮就遇到了兩個好兄弟!
杭州知州衙門。
童貫獨坐在客位,他今日穿了身靛青色的宦官常服,未戴冠只用帛帶束髮,頜下那幾縷稀疏的鬍鬚在晨光里格外顯眼。
他已經坐了約莫一炷香時間。
蔡京說去請一個人,便讓他在這裡稍候。
童貫不急,慢慢品著茶,目光掃過花廳的陳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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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貫想起這半個多月在杭州的所見所聞。
蔡京此人,被貶杭州卻能將一府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條,漕運疏通,糧價平穩,連明金局採辦字畫這等「閒差」,也做得滴水不漏。分批進獻,附贈品鑑,既顯忠心,又不露痕跡。
這樣的人,為何會被貶?
童貫放下茶盞,眼中閃過一絲迷惑。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兩個身影前一後走進花廳。走在前面的自然是蔡京,而跟在後面那人————
童貫的目光落在第二人身上,瞳孔微微一縮。
那是個約莫三十許歲的男子,身材挺拔,穿著月白色的綢衫,腰間繫著一條簡單的玉帶,未佩任何飾物。面容算得上俊朗,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清亮,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他走路時步履沉穩,肩膀放鬆,全無尋常商賈見官時的諂媚或緊張,倒像是來會友的士人。
蔡京笑著拱手道:「童都知久等了。這位便是鐵血大旗門的東家,東旭東先生。」
東旭上前一步,拱手行禮:「草民東旭,見過童都知。」
聲音清朗,不卑不亢。
童貫起身還禮,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東旭的臉。他在宮中十年,伺候過哲宗,如今伺候今上,見過的臣子、商賈、各色人物不計其數。
但眼前這個人————不一樣。
不是長相,是氣質。
蔡京身上有文臣的儒雅與城府,張商英身上有能吏的幹練與執著,曾布身上有政客的狡黠與算計。
可東旭身上,有一種童貫從未見過的氣質一野心。
不是對權位的野心,不是對錢財的野心,而是一種更難以言說的東西。
這種感覺很微妙,卻讓童貫背脊微微發涼。
「東先生不必多禮。」童貫重新落座,示意二人也坐:「蔡公多次提起東先生,說先生精於實務,通達古今。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東旭在蔡京下首坐下,含笑回應道:「童都知過譽。東某一介商賈,做些小本生意,哪裡當得起「通達古今」四字。」
「小本生意?」童貫挑眉,笑道:「能讓漕運改制倚重車軸供應,能讓東南糧價因調糧而穩,能讓蔡公這樣的能吏引為知己。若這都是小本生意」,那天下商賈都該慚愧了。」
東旭神色不變,動作從容回應道:「童都知說笑了。漕運改制是張商英張副使的功勞,東某不過提供了些車軸。東南糧價穩定,是蔡公治理有方,東某不過幫忙運了幾船糧食。至於與蔡公交往————」
他抬眼看向童貫,坦然道:「蔡公是讀書人,東某也讀過幾本書。讀書人之間,談得來便多談幾句,談不來便少談幾句,如此而已。」
這話答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關係,又抬舉了蔡京,還暗示了自己還是個「讀過書」士人。
童貫心中暗凜。
尋常商賈被內侍省都知如此逼問,早該慌了手腳,可東旭卻遊刃有餘,甚至反過來用「讀書人」,隱隱抬高了自己地位。
有意思。
蔡京在一旁聽著,心中也在飛速盤算。
他帶東旭來見童貫,自然有他的考量。童貫是官家近臣,雖眼下只是內侍都知,但以他的能力、野心,加上隨李憲西征的經歷,未來未必不能掌權。
童貫確實值得結交,但結交也是要分層次。
引為盟友,那是要將交通黨的底細和盤托出。蔡京不會這麼做,交通黨所圖,是重塑車、船、驛三網,是建立一套超越地方、脫離中央的實務體系。
這等於是要動搖大宋立國以來的治理根基。
童貫是宦官,是皇權的延伸。將這等謀劃直接告訴他,無異於自尋死路。
所以今日這場會面,蔡京定位很明確:讓東旭與童貫認識,建立初步聯繫,為將來可能的合作埋下種子。至於其他的,以後再說。
蔡京適時岔開話題,說道:「童都知今日來得正好。東先生前日剛到杭州,帶了幾幅新收的字畫。童都知精於鑑賞,正好一同品評。」
他拍了拍手,門外候著的僕役應聲而入,捧著三個錦盒。
第一個錦盒打開,是一幅絹本山水,墨色淋漓,山勢雄渾。
「范寬的《溪山行旅圖》摹本。」東旭介紹道:「雖非真跡,但臨摹者是米芾米元章的高足,筆意已得七八分神韻。」
童貫湊近細看,微微頷首:「皴法老辣,氣象宏大,確是范家筆意。此畫若進獻官家,當附說明。范寬是北宗大家,然其雄渾厚重,正可補南宗秀潤之偏。官家近來正思南北融合」,見此畫定會欣喜。」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
趙佶愛南宗畫不假,但作為皇帝,他也希望展現出「兼收並蓄」的氣度。獻一幅北宗名畫的精品摹本,正是時候。
東旭笑著恭維道:「童都知高見。」
第二個錦盒裡是一幅花鳥,設色艷麗,翎毛纖毫畢現。
「黃筌的《寫生珍禽圖》真跡。」蔡京親自展開畫卷:「此畫從蜀中一位致仕官員手中購得,費了番周折。」
童貫的眼睛亮了。
黃筌是五代花鳥畫大家,其「黃家富貴」風格,深得宮廷喜愛。
這幅《寫生珍禽圖》更是代表作,畫中禽鳥形態逼真,羽毛用細筆勾勒,再敷重彩,栩栩如生。
童貫由衷讚嘆:「好畫!蔡公從何處覓得此寶?」
「說來也巧。」蔡京笑道:「那位官員的孫子今年要參加科舉,想請我為他的文章寫幾句評語。我看了文章,確實有才,便寫了。他祖父感激,便將家傳的這幅畫讓了出來。
當然,銀錢是要給的,只是比市價便宜些。」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童貫聽懂了。
這是交易,是以權換畫的交易。
但蔡京不是強取豪奪,而是各取所需。官員的孫子需要名士點評以揚文名,蔡京需要名畫以獻君王。正所謂兩全其美。
「蔡公處事,總讓人如沐春風。」童貫意味深長地說。
蔡京笑了笑,沒有接話。
第三個錦盒最小,裡面是一封信。
「這是————」童貫疑惑。
「這是先帝元符二年,章惇章相公寫給熙河路經略使王贍的私信抄本。」東旭平靜地說道:「信中談及青唐戰事,有些見解————或許對童都知有用。」
童貫渾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頭,盯著東旭:「此物從何而來?」
「草民有些朋友,在各地做些小生意。」東旭說得含糊:「偶然得之,覺得或許有用,便抄了一份。」
他哪裡真有這份東西,完全就是根據歷史上西北政策還原出來的。
童貫深吸一口氣,接過那封信。
信不長,只有兩頁。字跡是章惇特有的凌厲風格,內容是關於青唐戰事的分析。
章惇在信中明確寫明。青唐地處高原,宋軍補給困難,不宜久駐。若真要控制該地,必須改革驛傳,建立快速、可靠的補給線。否則,駐軍必困,戰事必敗。
信的最後,章惇寫了一段讓童貫心跳加速的話:「————昔李憲在西夏,能以少量精兵縱橫馳騁,非唯勇也,更在通驛路、明補給。今青唐之弊,不在兵少,而在路塞。若能重整熙河驛傳,使糧秣三日可至前線,則青唐可固。然此非武夫所能為,需通兵事、知實務者主之————」
通兵事、知實務者。
童貫的手微微發抖。
他在宮中沉寂十年,不正是因為「通兵事」卻無處施展麼?李憲當年帶他,教他兵法,教他邊務,本以為能建功立業,可李憲一死,他便成了無人問津的透明人。
如今,這封信仿佛一束光,照進他十年的黑暗。
童貫的聲音有些乾澀,驚喜道:「此信————可否容某細閱?」
「童都知儘管拿去。」東旭大方地說道:「本就是為童都知準備的。」
蔡京在一旁靜靜看著,心中暗嘆。
東旭到底是知道這些人想要什麼,這小子釣魚的手腕越來越精妙了。
童貫要什麼?要功業,要擺脫內侍的身份束縛,要在軍國大事上證明自己。而章惇這封信,不僅指出了青唐問題的關鍵,更點明了解決之道。
這等於給童貫指了一條明路。如果他能在西北驛傳改革上有所建樹,那麼他在官家心中的分量將完全不同。
而驛傳改革,正是交通黨下一步要推動的。
一環扣一環。
「章相公————」童貫小心收起信,忽然問道:「他在汴京,近來如何?」
蔡京沉默片刻,緩緩道:「前日有邸報,章相公因護送先帝靈樞時遇雨停歇,被彈劾大不恭」。官家下旨,命他靜思己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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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思己過————」童貫重複這四個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章惇,那個曾經權傾朝野、推行新法不遺餘力的鐵腕宰相,如今卻因「遇雨停靈」這種小事被貶。
世事無常,莫過於此。
「先帝在時————」蔡京忽然感慨道:「章子厚雖專斷,卻能與先帝君臣相得。先帝信他,他用命。那樣的君臣際遇————難得啊。」
他的聲音里,有種說不清的悵惘。
童貫聽懂了。
蔡京羨慕的,不是章惇的權勢,而是章惇與哲宗皇帝那種「君臣相得」的關係。一個敢做事,一個敢用人。那樣的時代,那樣的信任,對於有抱負的臣子來說,是何等珍貴。
而如今呢?
曾布把持朝政卻庸碌無為,韓忠彥暮氣沉沉,官家年輕又疑心重————
蔡京被貶杭州,章惇自暴自棄,所有真正能做事的、敢做事的人,都被邊緣化了。
這個朝廷,病了。
童貫忽然覺得自己這十年在宮裡也不是什麼大事了,畢竟有更倒霉的跟他對比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院中的假山池水。
「蔡公,東先生。」他轉過身,神色已恢復平靜,說道:「明金局的差事,還需二位多多費心。至於驛傳之事————童某會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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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承諾,也是表態。
東旭與蔡京對視一眼,心知這事基本上就成了,車船驛的第三處要打通了。
「童都知放心。」蔡京拱手道:「杭州這邊,定不會讓都知為難。」
「有勞。」
童貫告辭離去。
花廳里重歸寂靜。
蔡京執起已經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忽然笑道:「昕時,你覺得此人如何?」
東旭望著童貫遠去的背影,感慨道:「是個渴望功業的人,可惜了,我們還不能信他。」
「哦?」
東旭解釋道:「他要的是功業,是證明自己。只要我們能給他機會,他就會合作。但他畢竟是內侍,是官家的一部分。有些底線,他只怕不會越。」
蔡京點頭道:「所以驛傳改革,可以讓他參與,但不能讓他主導。」
東旭點頭道:「沒錯,車、船、驛三網,必須握在我們手中。童貫————可以是橋樑,但不能是掌舵人。」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我們要快。曾布用西北邊事挾制官家,官家急需破局。如果我們能在驛傳改革上給出方案,又能讓童貫這樣知兵事」的內侍去推行————官家會動心的。」
蔡京沉吟:「那就要看張商英在汴京,能為我們爭取多少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