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微弱的光
他猛地睜開眼睛。
棚屋外面,天色已經蒙蒙亮。
遠處傳來幾聲鳥叫。
那是這個世界殘存的最後幾種鳥類之一,瘦小,灰撲撲的,但還活著。
阿德里安躺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坐起來。
他走到門口,看著遠處那片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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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綠苗比昨天又長高了一些,在晨風中輕輕搖擺。
馬爾科已經在地里了,彎著腰在拔草。
他的動作還是很慢,但比以前熟練多了。
「爺爺。」卡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怎麼起這麼早?」
阿德里安沒有回頭:「睡不著。」
卡爾走到他身邊,也看著那片田地。
「馬爾科天沒亮就去了。」他說,「這人跟瘋了似的,一天到晚待在地里。」
阿德里安笑了:「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卡爾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我們也等很久了。」
是啊,等很久了。
阿德里安想著,沒有說話。
太陽慢慢升起來。
如果那團灰暗中的亮斑也能叫太陽的話。
聚居點開始甦醒,有人生火做飯,有人去提水,有人去加固棚屋。
孩子們從棚屋裡鑽出來,在空地上追逐打鬧。
伊利亞夾著幾本書,朝那頂大棚屋走去。
一切都在緩慢地、艱難地,向前走。
阿德里安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那種感覺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了。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慢慢發芽,和地里的那些綠苗一樣,很小,很嫩,但扎了根。
那是希望。
他轉過身,對卡爾說:「今天,我想再去一次地下。」
卡爾愣了一下:「去地下?為什麼?」
阿德里安看著遠處的天空,緩緩說:「我想再聽聽祂的聲音。」
地下,那顆晶體依然在緩緩旋轉。
阿德里安一個人沿著台階走下去,在那顆晶體前停下。
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守護者大人,您在嗎?」
沉默。
很久的沉默。
阿德里安以為祂不會回答了,正要轉身離開。
那個聲音突然響起,比上次更加微弱,像是隨時會消散的風:「我在。」
阿德里安心裡一松。
「我想告訴您,種子發芽了,那些輝光界送來的種子,種在地里,長出苗了。」
那個聲音沉默了片刻,然後發出一聲輕笑:「是嗎————那很好。
「還有,孩子們在讀書。他們學會了寫「媽媽」,學會了寫水」,學會了寫「火」,雖然寫得很醜,但他們在學。」
「那很好。」
「我們的日子,在慢慢變好,很慢,但確實在變好。」
「那很好。」
阿德里安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那個聲音也沒有再響起。
阿德里安站在那裡,看著那顆晶體,看著那些流動的光點,看著那些閃爍的影像。
然後他跪了下來。
「守護者大人。」
他說,「我不知道您還能撐多久。但我想告訴您,我們會活下去的!希恩斯,會活下去的!這是我,阿德里安,對您發的誓。」
晶體沒有回應。
但那些光點,在那一刻,似乎比剛才亮了一些。
晶體裡的那個聲音,在說完「那很好」之後,就再也沒有響起過。
阿德里安跪在那裡等了很久,久到膝蓋都開始發麻。
周圍的黑暗沉默著,只有那顆晶體依然在緩緩旋轉,光點依然在內部流動,影像依然在表面閃爍。
祂累了。
或者說,祂快撐不住了。
阿德里安不知道這位守護者還能存在多久,但他知道,每一次對話,可能都是最後一次。
他站起來,膝蓋有些發軟,用手撐著地面緩了一會兒,才慢慢沿著台階往上走。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顆晶體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孤零零的,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轉身繼續往上走。
回到地面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聚居點裡很安靜,大人們在地里忙活,孩子們在大棚屋裡上課。
遠處,幾個老人坐在棚屋前,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緩慢、艱難、平靜。
卡爾在裂縫邊上等著他。
「爺爺。」
他走過來,想扶他,被阿德里安擺擺手拒絕了。
「我還沒老到走不動。」
阿德里安說,腳步卻有些不穩。
卡爾沒說話,只是走在他旁邊,隨時準備伸手。
回到聚居點時,伊利亞正好從大棚屋裡出來。
他手裡拿著那塊石板,上面寫滿了字,看見阿德里安,眼睛亮了一下。
「長老,今天孩子們學會寫「天了。」
伊利亞把石板遞過來,「您看,這是莉莉寫的,這是小托寫的,寫得都不錯。」
阿德里安接過石板,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有一個「天」字寫得格外認真,筆畫雖然不夠直,但每個筆畫都用力均勻,橫平豎直,能看出寫字的人下了功夫。
「這是誰寫的?」他指著那個字問。
伊利亞湊過來看了一眼,笑了:「莉莉!她寫完「媽媽」之後,就非要學「天」!說要把這兩個字寫在一起。」
阿德里安看著那個字,沉默了片刻。
「媽媽在天上」,他把兩個字連起來,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莉莉的媽媽幾年前就死了,死在那場誰也記不清原因的地震里。
那時候莉莉才兩歲,什麼都不懂,只知道哭。
現在她會寫「媽媽」了,會寫「天」了,但她的媽媽已經不在了。
「長老?」伊利亞看他發呆,小聲叫了一聲。
阿德里安回過神來,把石板還給他:「寫得很好,明天教他們寫地」,天和地,都
要會寫。」
伊利亞點點頭,抱著石板走了。
阿德里安站在那裡,看著伊利亞的背影,又看了看遠處那片田地。
馬爾科還在地里忙活,彎著腰在拔草。
那些綠苗又長高了一些,從遠處看,已經能看出是一行一行的了。
「爺爺,回去吧。」卡爾在旁邊說,「天快黑了。」
阿德里安點點頭,慢慢往自己的棚屋走。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地里的苗越長越高,從膝蓋長到腰,從腰長到胸口。
馬爾科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天黑透了才回來。
他的手上全是繭子,腰也彎得越來越厲害,但臉上的笑容比以前多了。
「再過一個月,就能收了。」
他對阿德里安說,眼裡全是期待,「這批收完,種子就能留到明年,明年種更多,後年更多,用不了幾年,咱們就能自給自足了。」
阿德里安點點頭,沒說話。
他不知道馬爾科說的「幾年」是多久,但他願意信。
伊利亞那邊的進度也慢不下來。
孩子們學會了寫更多的字,開始學算術。
伊利亞自己也在學那些輝光界的書籍,進度比孩子們還快。
他每天夜裡都點著一盞小油燈,趴在桌前看書,一看就是大半夜。
「您該休息了。」有一次卡爾半夜起來巡夜,看見伊利亞棚屋裡的燈光,忍不住進去勸他。
伊利亞搖搖頭,眼睛還盯著書頁:「不累,這些東西,我以前從來沒見過,原來種地有這麼多學問,原來蓋房子有這麼多講究,原來治病不是靠祈禱,是靠草藥和手術。」
他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卡爾,你知道嗎?那些書里寫的東西,咱們以前也懂過,只是都忘了,現在要重新學,一點一點撿回來。」
卡爾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不懂那些,他只知道自己能扛能跑能打架,讀書認字的事,他干不來。
但他知道,伊利亞在於一件大事。
一件比他在地里幹活、比卡爾巡邏放哨都大的事。
「那您也別太累。」卡爾說,「身體要緊。」
伊利亞笑了笑:「放心,我還能撐好多年。」
莉莉是學得最快的孩子。
她聰明、認真,而且有一種其他孩子沒有的韌勁。
別人學累了就跑去玩,她能坐在那裡寫一整天。
伊利亞教她的字,她寫一遍記不住就寫十遍,十遍記不住就寫一百遍,直到手酸得握不住木炭為止。
「你為什麼這麼用功?」有一次伊利亞問她。
莉莉歪著頭想了想,然後說:「我想把媽媽教我的東西都寫下來,我怕以後忘了。」
伊利亞沉默了很久。
「好。」他說,「我教你。」
那天晚上,阿德里安又做了一個夢。
這次夢見的不是晶體,也不是那位守護者。
他夢見了一片田野,很大很大的田野,一眼望不到邊。
田野里種滿了莊稼,金黃色的,在風中搖擺。
天空是藍色的,真正的藍色,不是那種灰濛濛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灰。
太陽掛在天上,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田野中間有一條小路,用石頭鋪的,很整齊。
他沿著小路走,走啊走,走到一座小房子前面。
房子不大,但很新,牆壁是白色的,屋頂是紅色的,門前種著花,紅的黃的紫的開成一片。
門口坐著一個人。
是個女人,年輕的,穿著樸素的長裙,頭髮紮成一條辮子搭在肩上。
她在低頭縫衣服,針腳很密,縫得很認真。
阿德里安走近一些,想看清她的臉。
但她一直低著頭,怎麼也看不清。
「你是誰?」他問。
女人沒有抬頭,只是輕輕說:「等你們很久了。」
「等我們?」
「嗯。」女人放下手裡的衣服,抬起頭。
阿德里安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很年輕,很普通,但眼睛很亮,和那些光點一樣,和晶體裡的那些影像一樣。
「您是————」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用什麼稱呼。
女人笑了笑:「不用叫什麼都行。我只是想看看你們。」
她站起來,走到阿德里安面前,上下打量著他。
「你老了。」她說。
阿德里安愣了一下:「您認識我?」
女人沒有回答,只是看向遠處那片田野。風吹過來,莊稼沙沙作響,像在唱歌。
「種子發芽了。」她說,「我看到了。」
阿德里安的眼眶突然有些發熱。
「是————發芽了。」
「孩子們也在讀書。」女人又說,「我看到了。」
「是————在讀。」
女人點點頭,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身看著他。
「你很累吧。」
阿德里安張了張嘴,想說不累。
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累。」
女人笑了:「累就對了。活著就是累的,但不活著,就什麼都沒了。」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阿德里安的肩膀。
那隻手很輕,輕得像風,但阿德里安能感覺到溫度。
「回去吧。」
她說,「好好活著。」
阿德里安想說什麼,但眼前的一切開始模糊。
田野、房子、花朵、那個年輕的女人,都在遠去。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麼,卻什麼都抓不住。
「等等!」他喊,「您到底是誰?」
女人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模模糊糊的:「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還在。」
阿德里安猛地睜開眼睛。
棚屋裡一片漆黑。
外面很安靜,連蟲鳴都沒有。
他躺了一會兒,慢慢坐起來,走到門口。
遠處那片田地在月光下若隱若現,那些莊稼比昨天又高了一些。
馬爾科還沒起來,地里空蕩蕩的,只有風在吹。
阿德里安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田地,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聲說:「我們會好好活的。」
第二天一早,阿德里安又去了一趟地下。
這次他沒有叫任何人,一個人沿著那條黑暗的通道往下走。
台階很長,很陡,他的腿腳不太好,走得很慢。
但他不急,一步一步走,每一步都很穩。
那顆晶體還在那裡。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樣,緩緩旋轉,光點流動,影像閃爍。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那顆晶體,沉默了很久。
「守護者大人。」他開口。
沒有回應。
「我知道您可能聽不到了。」他說,「但我還是想跟您說說話。」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地里的莊稼長得很好,再過一個月就能收了,馬爾科說,明年就能種更多,孩子們也在讀書,學得很快,莉莉已經會寫好多字了,伊利亞說,再過幾年,他就能把那些輝光界的書都翻譯出來,到時候咱們就有自己的書了。」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日子在變好。很慢,但確實在變好。」
晶體沒有反應。
那些光點依然在流動,那些影像依然在閃爍。
他不知道祂是不是真的聽不到了,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想說出來。
「我不知道您還能撐多久。」他說,「但我想告訴您,我們會活下去的。這是我答應過您的。」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顆晶體,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沿著台階往上走。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顆晶體還在那裡,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那些光點還在流動,那些影像還在閃爍。
很微弱,但還亮著。
阿德里安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謝謝您。」他說。
然後他轉身,繼續往上走。
回到地面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陽光穿過煙雲的縫隙,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駁的光影。
那些光影落在田地里,落在莊稼上,落在那些嫩綠的葉子上,泛著金色的光。
馬爾科已經在地里了,彎著腰在拔草。看見阿德里安,直起身來朝他揮了揮手。
「長老!今天又長高了不少!你看!」他指著那些莊稼,臉上全是笑。
阿德里安點點頭,也笑了。
遠處,大棚屋裡傳來孩子們讀書的聲音。
伊利亞的聲音沙啞但有力,孩子們的聲音稚嫩但整齊。
「天一」
「天!」
「地!」
「人」
「人!」
阿德里安站在那裡,聽著那些聲音,看著那片田地,看著那些光影,看著這個世界。
很慢,但確實在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