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當太陽五十億年了。
世人言:存在先於意識。
可當我第一次生出「我究竟是什麼」的念頭時,我便已經是祂了。
他們稱呼我為....太陽。
引力是我的脈搏,日冕就是我的呼吸。
那名為「光」的意志,只需一個念頭便可照耀整個星系。
我即是恆星。
作為一切生靈的光熱之源,我見證過無數物種的起點,也賜予過他們終焉。
唯有不遠處那顆散發著蔚藍生機的星辰,是我漫漫孤寂中僅有的一絲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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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懸停一個恰好的距離上。
我滿懷新奇,注視著生命的演化與輪迴。
他們誕生,他們輝煌,
他們鬥爭,他們消亡。
我曾覺得有趣。
會為每一次新生而波動,為每一次毀滅而嘆息。
但很快,這份有趣成了漠然,漠然最終化為虛無。
文明的興起與崩塌,英雄的史詩、惡徒的狂言。
太多重複的劇本,大多寫著相似的台詞。
任何情緒被拉長至億萬年尺度後,都會變得寡淡無味。
神性,便在這無垠的空虛中,悄然滋生,
非我所願,乃時光所賜。
我的意識開始放空,進入漫長的半休眠。
我不再觀察,因為我就是舞台本身,台上的悲歡離合,再也驚不起心底一絲漣漪。
直到某一個瞬間。
那是我漫長生命中,一個微不足道的「瞬間」。
也是這個宇宙運轉了五十億年來,從未有過的「變數」。
....
那是我漫長生命中一個微不足道的「百年」,那顆蔚藍行星上,一個黑髮的人類的青年,正於山巔仰望著我。
這本來很尋常,億萬年來,無數生靈如此仰望過我。
但,他不一樣。
他的雙眼穿透了空間的距離...凝視著我的本源,一次真正的對視。
他,看見我了。
還有他的同伴。
有執劍的白髮,有搖扇的輕狂,有紅衣的女子,還有幾隻古怪的妖獸。
他們看起來是那麼的疲憊,仿佛經歷了一場漫長的跋涉。
可是,當他們抬起頭,看向我時...
他們的眼睛裡...
是喜悅?
我不懂。
恆星沒有心臟,自然也不懂悲歡。
那是一個荒謬的瞬間。
因為那個黑髮的青年,紅著眼眶,隔著無盡的虛空,衝著我笑了笑。
接著,一道仿佛穿透了古今未來的意念,越過了生滅的界限,輕輕地落在了我的本源深處。
「司兄。」
「找到你了。」
司兄?
那是在叫我嗎?
我不知道。
但在那一刻,我的本源之中,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悸動。
我看到,兩隻神異的神鳥撲騰著翅膀。
我看到,那個一頭銀髮的青年,紅著眼眶偏過頭去。
我看到,那個搖著摺扇的青年,對著我所在的方向,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
我看到,那個紅衣的女子,捂著嘴,淚水決堤而出。
我甚至看到,那頭灰撲撲的、長相有些滑稽的長耳野獸,在虛空中四蹄亂蹬,朝著我發出了一聲嚎叫。
「嗯啊!!!」
在這一瞬間。
有什麼東西,碎了。
不知為何。
看著他們,我突然不想就這麼睡去了。
我想知道,他們究竟經歷過怎樣精彩的一生。
我想知道,這浩瀚宇宙中,除了冰冷的法則與生滅,是否還有另一種值得燃燒的溫度。
這溫度,是否比我的日冕還要灼熱。
這牽絆,是否比我的引力還要沉重。
我緩緩地舒展著本源的意志。
星河間,一道溫和的太陽風拂過那座山巔,拂過那個黑髮青年的臉頰,拂過那個紅衣女子的髮絲,也拂過了那頭野驢的耳朵。
像是一場重逢,又像是一次跨越了五十億年的回應。
我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也不知道這段因果,會在這片蒼茫宇宙中,掀起怎樣波瀾壯闊的漣漪。
我只知道。
我好像想起了我的名字。
在一片歡呼與期盼中。
他們叫我...
司辰。
......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