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條肥碩的豬後腿,被連夜用粗鹽和熬煮出來的豬油揉搓了一遍,又用微弱的火苗青煙燻烤了半宿。
等到天快亮的時候,兩條豬腿已經變成了焦黃油潤,散發著濃郁香氣的「臘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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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肉在物資匱乏的年代,可是最高規格的硬禮了!
魏秋生回到家時,母親陳秀蓮還沒睡,正坐在那昏黃的油燈下,手裡拿著針線,縫補著一件舊衣裳。
「媽,怎麼還沒休息。」
「等你呢。」
母親沒多問,只是從柜子里翻出一件沒幾個補丁的乾淨棉襖,遞了過去。
「穿上,外頭冷,要去見公社的領導,得穿得體面點。」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魏秋生和王長友一人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借著晨曦的天色,走出了南塘村。
寒風凜冽,吹在臉上像刀子割。
公社大院坐落在鎮子正中心,青磚灰瓦,跟個小衙門似的。
遠遠看起來可比他們村里那些土坯房,茅草頂氣派得不是一星半點,簡直是天上地下。
這地方,就是管著十里八鄉農民脖子上那根繩兒的!
可魏秋生和王長友兩個人,偏偏繞開了那扇敞著的大門。
他們拐進了旁邊一條不起眼的小巷,這條小巷子走的人少,地皮都被踩得結實發亮。
王長友是個老油條,在公社開過不少的會,打聽個事兒還是有門道的。
兩人七拐八繞,最終在一排帶著獨立小院的家屬樓前停了下來。
能住這兒的,都是公社裡吃公家飯,有級別的幹部。
「應該就是這兒了,秋生……咱就這麼上門?」
王長友指著其中一座小院,朝著一旁壓低了聲音。
「叔,咱都走到這了,還能回去不成?」
魏秋生抬頭看了看,院子裡晾著幾件小孩的補丁摞補丁的衣裳,可窗戶卻擦得鋥亮,玻璃都反著光。
這跟村里人一年到頭面朝黃土背朝天,還吃不飽飯的日子,真是天壤之別。
他緊了緊身上的灰棉襖,又幫王長友拍了拍肩膀上的土。
這才提著那沉甸甸的布袋,上前敲了敲那扇油漆得新嶄嶄的木門。
咚咚咚——
敲門聲在清晨里顯得格外清晰。
「誰啊!大清早的。」
過了一會兒,門裡傳來一陣的腳步聲,不多時就被拉開一道窄縫。
一個穿著藍底白花碎花罩衣的中年婦女從門後探出頭,那眼神警惕打量著門外的魏秋生和王長友。
「你們找誰?」
王長友趕緊陪上笑臉,「嫂子,我們是南塘村的生產隊的,找錢書記匯報點工作。」
那婦女一聽是找自家男人的,又見他們手裡都提著鼓鼓囊囊的東西,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但還是不情不願地把門拉開。
「進來吧!鞋底在門口蹭乾淨了!我家老錢在裡屋看報紙呢!」
屋裡收拾得一塵不染,地上是平整的水泥地,這在農村是稀罕物!
牆上掛著一張大幅的領袖畫像,旁邊是一張印著紅色大字的嶄新月份牌。
一套刷著清漆的木頭桌椅擺在屋子中央,桌上放著一個印著「大幹快上,獎勵先進」字樣的白搪瓷茶盤和一個解放牌暖水瓶。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份疊得整整齊齊的《安仁日報》。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目光從報紙後面投了過來。
這人就是公社的一把手,錢文廣。
他長著一張板正的國字臉,神情嚴肅,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審視。
當他的目光落在兩人手裡那兩個幾乎要撐破的破布袋子上時,嘴角往下不屑地撇了撇,但沒說話。
「錢……錢書記,我是南塘村的隊長王長友啊,上次開農業學大寨的會還見過您。」
王長友一見著正主,緊張得舌頭都快打結了,說話也有些結巴。
錢文廣「嗯」了一聲,放下報紙,指了指旁邊的小馬扎:「坐吧。有什麼事,到辦公室說嘛,怎麼跑到家裡來了?」
這話聽著客氣,實際上卻是在拿架子。
王長友一時不知道怎麼接話,尷尬地拉了拉魏秋生的袖口。
魏秋生卻是不慌不忙,他把手裡的布袋放在地上,然後從王長友背著的那個袋子裡,小心翼翼地捧出了那兩條熏得焦黃流油,肉香直往外躥的臘肉後腿。
「錢書記,這是我們南塘村獵山隊前兩天剛打的大野豬,鄉親們想著您平日裡為公社的生產大計操勞,辛苦得很,就讓我和王叔連夜給您熏出來了,給您和嫂子嘗嘗鮮,補補身子。」
那兩條臘肉一拿出來,整個屋子瞬間就被一股濃郁得能饞死人的肉香味給填滿了。
這年頭,誰家能天天見到這麼大塊肉?
錢文廣的妻子正在裡屋忙活,聞到這味兒,也忍不住悄悄探出頭來看了一眼,眼睛裡閃過一絲藏不住的驚訝和貪婪。
錢文廣的眼神也跟著動了動。
他不是沒見過社員送「土特產」,可大多是些自家母雞攢的雞蛋、紅薯干之類的東西。
像這樣兩條分量十足,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熏制的野豬後腿,他還是頭一次見。
在那個一年到頭都見不到油水的年代,這兩條臘肉,可真是天大的禮了!
他臉上的神情緩和了一些,但還是裝模作樣地擺了擺手:「王隊長,小魏同志,你們這是幹什麼?這是違反紀律的!快拿回去!」
「錢書記,您可千萬別這麼說。」
魏秋生一臉誠懇,「這真不是送禮。這是我們南塘村全體社員的一點心意。再說了,我們今天來,是有天大的正經事要向您匯報。您要是不收,我們這心裡頭不踏實,話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錢文廣看著魏秋生那張年輕的臉,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桌上那印著紅五星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然後才緩緩開口:「說吧,什麼事?」
魏秋生沒有立刻說隊辦企業的事,而是從懷裡掏出了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那正是縣供銷社的王德江給他的。
他沒有直接遞過去,只是拿在手裡,狀似無意地說道:
「錢書記,是這麼個事。我們村這不是響應上頭的號召,想搞點生產自救嘛,就琢磨著把山裡的山貨拾掇拾掇,賣到縣裡去。」
縣供銷社的王德江主任對我們這個想法很支持,還特意給我們寫了個條子,說公社裡有位領導是他當年的老友,讓我們有困難可以直接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