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鄞撇撇嘴,想搖尾巴又想起自己已經收起來了。
「沈兄真是愜意啊,不過你這樣坐著真的舒服嗎?」
別人都站著呢,不知他怎麼坐得住的。
沈棲塵斜睨他一眼,接著點點頭,似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狐弟說得對,坐著的確不舒服。」
說著,他竟將椅子放下,變成了一張躺椅,接著拿出兩個軟枕,枕一個,抱一個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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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山鄞和裴硯清瞪大眼,倒不是覺得他睡下有什麼不好,而是他的軟枕,上面居然繡著雲洛的樣子。
他們沒看到有賣的呀,他哪兒來的?
塗山鄞想去抽出來看,但沈棲塵抱得死死的。
「是盲盒裡的?」
裴硯清沒看到盲盒裡有這個,想了想,有些酸澀道:
「阿洛單獨送的?」
躺椅不夠長,沈棲塵的長腿吊著不舒服,索性放在地上,微微用力,椅子便嘎吱嘎吱搖起來。
他想了想,道:「你們都沒有,當然是單獨送的。」
其實軟枕是他自己做的,他用控靈術操控繡花針,照著法寶上的雲洛繡了許多一模一樣的。
至於軟枕外面的布料,就是雲洛平日脫下來不要的衣服。
這樣看,軟枕也勉強算是她送的。
塗山鄞信了,羨慕得要死,不過現在不是爭風吃醋的時候,他便把那點心裡話咽了回去。
「也不知道阿洛現在如何了。」
裴硯清艱難將視線從軟枕上挪開。
「她送人質出來應該是沒法一次救出所有人,想讓對方投鼠忌器。」
「不過那兩個人還不足以讓陳家妥協,她可能還想抓個大的。」
三人憂心忡忡,白麓城裡,散修們被追得四處逃竄。
沒有被種下毒咒的人尚且還能躲一躲,可那些被種過毒咒的人,陳家都不用追,只需略微施咒,他們便倒地不起。
雲洛穿梭在大街小巷,看到能救的人便用無間橋送走。
又送走一波人後,她停在一處荒廢的院子,吃了兩片玄玉參,剛喘兩口氣,破門後面傳來一道怯生生的聲音。
「姐姐,你是來救我們的嗎?」
雲洛沒有太意外,落地時,她就感覺院子裡還有人。
但無間橋才開啟過一次,要等一刻鐘後才能再次開啟。
她轉過頭,對上一雙怯生生但乾淨的眼眸。
對方躲在門縫後面,雖然只露出一點身子,但深陷的眼窩暴露了她的瘦骨嶙峋。
這是修真界,雲洛不想對她說善意的謊言。
「我可以救你,但現在不行,你躲好,有機會我會回來。」
她說著甩出一道符籙在不起眼的屋檐下,可以暫時幫她隱匿屋裡的生氣。
小女孩重重點頭,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出聲。
雲洛勾了勾唇,正要離去,屋子裡傳出一道虛弱的聲音,帶著幾分驚訝。
「雲、雲洛?」
這聲音嘶啞蒼老,卻帶著幾分熟悉。
雲洛掏出劍,輕輕挑開門,走了進去。
屋子有一股腐朽的味道,並不好聞。
裡面只有簡單的床榻桌椅,床上躺著個老嫗,因為連床像樣的被子都沒有,只能將厚點的衣服蓋在身上。
屋子裡漆黑,雲洛雖看得見,但還是拿了顆珠子出來照明。
小女孩和老嫗抬手在眼前擋了擋,雲洛的目光落在老嫗臉上,回憶了片刻,才與記憶里的一張臉對上。
「古薇。」
面前的人,竟是她曾經在天星宗的三師姐。
「是,是我。」
古薇看著自己蒼老如樹皮的手背,低著頭不敢看雲洛。
六十多年過去,曾經她最看不起的師妹,容顏依舊,而她已經成了一個只剩最後一口氣吊著的老嫗。
雲洛垂下眼皮,她記得古薇六十年前就是築基了,擁有兩百年壽命。
修士若是一直不突破,也只會在壽命最後二三十年裡開始快速衰老。
但現在……
她神識默默掃了眼,發現對方身上沒有任何靈力波動,呼吸很重,哪怕是剛引氣入體的人也不會如此。
「你靈根沒了?」
不是毀了,而是被抽走了。
凡人中,並非人人都有靈根,沒有靈根,便徹底沒有修煉的可能。
有些走歪路的修士,為了讓自己的後代可以修煉,會專門從凡間尋找有靈根的凡人,抽走他們的靈根。
古薇低著頭,算是默認。
不用猜,雲洛也知道是陳家乾的。
看來,段崖來投奔陳家,結局並不好。
此時的古薇,像風中殘燭,輕輕一吹就會滅掉。
「你快死了,我救不了你。」
其實也能續命,但古薇現在是凡人,凡人因果重,可以救他們於水火,但牽扯壽元這種事,修士萬不能觸碰。
古薇自然清楚,她也不奢求雲洛能救她。
她看向旁邊的小女孩,朝她招了招手。
「我知道,你恨我,但你能不能帶她走?」
雲洛掃了眼小女孩,只有七八歲,顯然不是古薇能生得出的。
古薇呼吸更重了。
「當年,師父帶著我們來投奔陳家,可陳家根本看不上我們。師父當場就被他們抓去煉成了魂幡,我和大師兄二師兄的天資普通,就算煉成魂幡也太弱,所以他們拔掉了我們的靈根,煉化後用來給他們後輩提升天賦。」
「後來我們被隨意丟出了陳家,大師兄和二師兄沒堅持多久就死了,是她爹娘救了我。她爹娘幾年前被陳家害死,與我相依為命,看在她還小的份上,求你救救她。」
雲洛盯著古薇,輕輕笑出聲。
「難以想像,你會讓我救一個孩子。」
這和以前那個常和男人稱兄道弟,時不時把「女人就是麻煩」、「女人不好相處」這些話掛嘴邊的古薇判若兩人。
古薇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羞愧。
「抱歉。我只是……只是小時候被一群女孩子欺負過,我一激動就容易哭,她們說我裝可憐,是想引起男人的注意,給我造了好多謠,打我罵我,甚至故意引人偷看我,我幾度想要自殺,所以後來就害怕和女人接觸……」
然後,不知不覺,她竟成了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
雲洛拿出一個計時的法寶看了眼,一刻鐘快過去了。
她抬起眼皮,語氣淡淡:「可你該討厭的,不是她們嗎?我和天星宗的其他女弟子,並沒有對你做過什麼。」
古薇扯了扯嘴角,笑容蒼白。
「是……是啊。」
這個道理,她也是幾年前才想明白,只可惜,什麼都晚了。
古薇沒再說什麼,或許是堅信雲洛的品性,一定會救這個孩子,心中那口氣一下子鬆了。
感覺自己大限將至,她把小女孩叫過去,叮囑了幾句,小女孩含著淚,一直點頭。
叮囑過後,她的意識開始恍惚,眼前走馬燈一樣浮現出她生平的畫面。
雲洛看出來她要死了,扯過小女孩的手。
「外面很危險,我們走吧。」
小女孩朝古薇鞠了躬,默默站在她身旁。
雲洛最後看了眼古薇,目光平靜得像是看陌生人。
「走好。」
說完,她牽著人,毫不留戀離開。
古薇聽到房門被關上,蒼老渾濁的眼才如釋重負般閉上,呼吸變緩,直至停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