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內燭火通明。
陸震背負雙手,在殿內來回踱步。沈婉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時不時望向殿門。陸從寒抱著雙臂靠在柱子旁,面無表情。陸雲舟坐在案前,慢條斯理地撥弄著茶蓋。
「怎麼還不回來?」陸震眉頭緊鎖。
拾遺街魚龍混雜,若不是有暗衛跟著,他絕不答應讓歲歲去那種地方。
「父皇安心。」陸雲舟輕抿一口茶水,「有老三在,出不了岔子。」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陸烽火頂著一張抹滿鍋底灰的花貓臉,大步跨入殿門。他背上鼓鼓囊囊的布包隨著步伐上下顛簸。歲歲騎在他的脖子上,手裡抓著一串糖葫蘆,吃得滿嘴通紅。
「爹!娘!我們回來了!」陸烽火嗓門極大,語氣中透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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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四人的目光瞬間匯聚在那個碩大的布包上。
陸震快步走上前,一把將歲歲抱進懷裡,掏出絲帕擦拭她嘴角的糖渣。「沒遇到危險吧?這臉上怎麼弄的?」
「偽裝!」歲歲揚起小下巴,驕傲地挺起胸膛,「歲歲今天買到了好多亮晶晶!」
陸烽火將背上的布包解下,「砰」的一聲砸在桌上。
「大哥,二哥,你們且看好!」陸烽火深吸一口氣,雙手抓住布包底端,用力一掀。
嘩啦!
一堆沾著泥土和灰塵的物件滾落出來。
一本破得掉渣的爛書。
一串灰撲撲、表面凹凸不平的石珠子。
一枚長滿綠鏽的小銅鈴鐺。
一塊青灰色鵝卵石。
最後,一隻渾身沾滿灰塵的鳳啾啾從破布堆里鑽了出來,抖了抖翅膀,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啾!」鳳啾啾幽怨地瞪了陸烽火一眼,跳下桌子,邁著八字步找水喝去了。
偏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陸從寒眼角抽搐了一下,目光在那堆破爛上掃過,最終停留在陸烽火那張滿是期待的臉上。
陸烽火乾咳一聲,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這些……這些都是妹妹挑的。她說都是亮晶晶的寶貝。」
陸震看著桌上那堆破爛,嘴角微抽,但很快換上一副極其誇張的笑容。
「好!歲歲眼光真好!」陸震拿起那塊鵝卵石,上下打量,「這石頭……一看就圓潤!拿來砸核桃肯定順手!」
陸雲舟輕笑一聲,放下茶杯,走到桌前。
他沒有去看那塊鵝卵石,而是將目光落在那本殘破的書冊上。
書頁發黃髮黑,邊緣被蟲蛀出了好幾個大洞。
陸雲舟伸出修長的手指,翻開第一頁。
紙張觸感極差,粗糙且脆。但他指尖捻過書頁邊緣時,動作微微一頓。
太厚了。
這紙張的厚度,不尋常。
他不動聲色地將殘書合攏,收入寬大的袖袍中。「這書看著有些年頭,我拿去書房翻翻。」
陸烽火急了,「二哥,你拿那破書幹嘛!重頭戲在這兒!」
他伸手入懷,小心翼翼地掏出兩塊鏽跡斑斑的鐵片。
鐵片邊緣坑坑窪窪,表面結著厚厚的紅褐色鐵鏽。
陸烽火將其中一塊鐵片遞向陸震,「爹,你掂掂分量。」
陸震不以為意地伸手接過。
鐵片落入掌心的瞬間,陸震臉色驟變。
他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沉,險些砸在桌面上。
「好重!」陸震瞳孔微縮。
這鐵片不過巴掌大小,沒想到這麼重!
陸從寒見狀,眼神一凝。他大步上前,從陸震手中拿過鐵片,感受著那驚人的重量,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這不是凡鐵。」陸從寒沉聲道。
「那是自然!」陸烽火挺起胸膛,「歲歲說了,這玩意兒在鬼市里像個小太陽一樣發光!而且那個賣鐵片的瞎眼老頭也不簡單,我給了他十兩銀票,他連看都沒看就收了,還白送了第二塊。」
陸雲舟聞言,眸光閃動。
「瞎眼老頭?十兩銀票?」他伸出手,「老三,把另一塊給我。」
陸烽火連忙將另一塊邊緣呈鋸齒狀的鐵片遞過去。
陸雲舟將兩塊鐵片平放在紫檀木桌上。
他仔細觀察著兩塊鐵片的邊緣,隨後雙手分別捏住一塊,緩緩向中間靠攏。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
兩塊鐵片的鋸齒邊緣完美咬合,嚴絲合縫。拼合之後,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長方形鐵牌。
「絕了。」陸烽火瞪大眼睛,「這居然是一體的!」
陸雲舟沒有說話。他盯著拼合處,發現鐵鏽之下,似乎有極其細微的紋路連接在了一起。
「福伯。」陸雲舟頭也不抬地吩咐,「取一盆溫水,再拿一塊最柔軟的鹿皮布來。」
福伯很快端著水盆和鹿皮布小跑進來。
殿內鴉雀無聲。
陸雲舟將鹿皮布浸濕,擰乾水分,輕輕覆在鐵牌表面。
紅褐色的鐵鏽混著溫水,一滴滴落在紫檀木桌上。
陸烽火死死盯著陸雲舟的動作。歲歲也從陸震懷裡溜下來,扒著桌子邊緣,睜大眼睛看著。
陸雲舟緩緩揭開鹿皮布。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鐵鏽褪去,鐵牌露出了原本的真容。
那不是鐵。
通體呈現出一種深邃的暗金色,表面沒有任何光澤,卻給人一種極其厚重、古老、蒼茫的壓迫感。
最令人震驚的是,鐵牌表面密密麻麻地刻滿了蠅頭小字。
字體極小,若不仔細看,只會以為是某種複雜的裝飾花紋。
這些文字筆畫繁複,透著一股原始的狂野之氣。
「這是什麼字?」陸烽火湊近看了半天,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怎麼跟鬼畫符一樣?」
陸雲舟眉頭緊鎖。
他自幼博覽群書,精通大安朝各代文字,甚至連周邊諸國的異族文字也略知一二。
但面對鐵牌上的這些蠅頭小字,他竟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
「這不是當朝的文字。」陸雲舟指腹輕輕摩挲著那些凹凸不平的字跡,「也不是前朝的。這種字體結構……更像是某種極為古老的象形古篆。」
他眯起眼睛,盯著最開頭那幾個稍微大一些的字符。
腦海中瘋狂搜索著看過的所有古籍孤本。
「這幾個字……」陸雲舟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似乎是……『大荒』……」
「大荒?」陸震猛地一驚。
大荒,那是存在於神話傳說中的遠古時代。距離如今的大安朝,少說也有數千年之久。
「二哥,你再仔細看看!後面寫的是什麼神功?」陸烽火急得直搓手。」
陸雲舟搖了搖頭,放下鐵牌。
「看不懂。」他實話實說,「這字體太古老。」
陸烽火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哀嚎一聲:「那怎麼辦?」
「莫慌。」陸震沉穩開口,「老二看不懂,不代表沒人看得懂。」
他轉頭看向殿外,厲聲喝道:「來人!」
「持朕的金牌,立刻去大學士府,請王慎老大人入宮!」
陸烽火長舒一口氣。
王慎大學士,當朝第一大儒。當初南詔國的《南疆異聞錄》就是他鑑定出來的。如果說這世上還有誰能認出這些鬼畫符,非他莫屬。
「三哥,你馬上就要變成大英雄啦。」歲歲拍了拍陸烽火的胳膊,笑得眉眼彎彎。
陸烽火重重點頭,雙拳緊握。
等待的時間顯得格外漫長。
半個時辰後。
殿外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哎喲!慢點!老夫的骨頭都要散架了!」
伴隨著一陣氣喘吁吁的抱怨聲,王慎被兩名護衛架著衝進了偏殿。
「微臣參見……」王慎剛要行禮。
「免了!」陸震一把拉起王慎,將他直接拽到紫檀木桌前,「王愛卿,快給朕看看,這上面的字你可認得?」
王慎驚魂未定,揉著老花眼,順著陸震的手指看去。
當他的目光觸及那塊暗金色鐵牌上字的瞬間。
王慎的身體猛地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