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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開車

  草青與那個血人對視。

  那也是……異種嗎。

  草青心中發寒。

  那個血人其實並沒有明確的五官組織。

  但是草青就是確信,這個血人「看見」了自己。

  基於良好的視力,隔了這麼遠,草青依然清晰地看到了它身上縱橫交錯的,像是肌肉組織一樣的紋理。

  血人雖然看見了草青,但只是站在血池裡,什麼動作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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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的對面,只有天鵝還完整的站立著。

  仔細去看,便能瞧見,天鵝雖然站著,但是雙腿已經凝固在了血池裡,一步也不能動彈。

  在紅色報警的嗡鳴聲中,天鵝那雙棕色的眼睛,每隔三秒便輕輕眨一下。

  「檢測到不明生物,解析失敗。」

  「請迅速撤離。」

  「錯誤,錯誤,錯誤——」

  草青的視線被另外一處吸引了。

  草青上一次和天鵝他們打交道,是在野林當中,當時並沒有看見他們的車。

  穴都人開的車,很高,與草青記憶中的貨車差不多大。

  這麼高大,裡面不知道裝了多少東西。

  不是部落里那些東拼西湊的東西,也不是草青和惠子每天在外面辛苦採摘,時不時便往山洞裡撿各種各樣的破爛。

  草葉鋪就的床,破陶做的鍋,現壘的灶,每天來回往返用瓢打回來的水。

  而這裡,卻有一輛車,一輛富集了穴都高精科技,載滿了供一隊人生活物資的車子。

  詭譎的血人還站在那裡,但是草青盯著那輛無主的車,怎麼都移不開目光。

  在這一瞬間,她由衷地理解了這裡的長老。

  沒有人能面對這樣的物資無動於衷。

  那種從骨縫裡叫囂的貪慾幾乎要將人整個吞沒。

  草青咽了咽口水,拉著惠子往後退。

  這血人戰力不詳,穴都整隻隊伍都折在了這裡,草青悶心自問,她並沒有穴都人的能耐。

  草青只能在心裡安慰自己。

  她並非沒有機會,部落里就沒有會開車的人。

  連接線都理不明白的部落,又怎麼去學開車?

  等到部落將裡面的物資搬空,或許她還有機會摸回來,把車開走。

  即便知道這只是安慰。

  穴都人都死了,她冒不冒充穴都人都已經沒有意義。

  無論是冒充穴都人,還是用她的本來面目,她都很難再回到部落。

  大概率,部落的人會將車子折騰成廢銅爛鐵。

  草青還是只能一步一步往後退。

  惠子卻還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草青壓低聲音問她:「怎麼了。」

  惠子盯著那血池,臉上怔怔的:「好熟悉……想殺死它,吃了它。」

  她說這話的時候,更接近無意識的呢喃。

  草青猛地偏頭看她,視線下意識地停在惠子眼角的綠斑上。

  如果惠子身上的綠斑繼續擴大。

  會不會有一天,惠子全身上下都被綠斑覆蓋。

  仔細想想,一個綠毛人和一個血人,似乎也分不出一個高低上下。

  惠子如此,那她呢?

  輻射帶來的副作用已經褪去,這隻有一種解釋。

  她也成為了異種。

  在異種的盡頭,等待她自己的,又是什麼?還能稱之為人嗎?

  這些念頭在心裡一閃而過,草青問惠子:「你打得過它嗎?」

  惠子想了想,給出了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差不多吧。」

  草青換了一種問法:「那它能殺死你嗎?」

  惠子眼睛眨了眨:「不好說。」

  草青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你跑得過它嗎?」

  她的語氣縹緲又篤定:「它跑不遠。」

  她似乎知道點什麼,因為那是和自己同源的東西,但是無法用語言描述,就連她自己,對於那種模糊朦朧的感覺也感到困惑。

  又是一陣地動。

  荒原上地震其實很頻繁,但草青還是頭一回碰上。

  好在已經跑出了山洞,在劇烈的搖晃中,也能先抱著腦袋蹲了下來。

  血池上泛起細細密密的漣漪。

  在一波一波的餘震中,那血池一點點往外溢,晃的厲害。

  阿樂單的屍體也從山體裡滾了出來,正好落在草青的腳邊。

  草青踢了踢,她看了看惠子,又看了看沒有多遠的車。

  天平的一端終於壓了下來。

  草青很清楚,這樣的機會不會再有。

  她想要那輛車,這是最後且唯一的機會。

  那麼便只剩下兩種可能。

  要麼贏家通吃,她連同車子和物資一起端走。

  要麼,就是她倆和穴都人一樣,死在那個血人手中,成為血池的一部分。

  這件事的風險很高。

  她並不確定,穴都的車和她概念中的車是一回事,萬一需要什麼人臉識別認證,那她就會竹籃打水一場空。

  草青做好了決定,迅速地脫下了身上的隔離服。

  在荒原的每一瞬間,都是在搏命,她們的砝碼太少,幾乎每一次,都要賭上自己的性命。

  草青一邊將隔離服草草地套在阿樂單的屍體上,一邊和惠子交代。

  阿樂單的屍體出乎意料的輕,這讓草青回想起他額頭上掉出來的那一團膠狀物。

  似乎所有的體重都凝結在了那一團上,隨著那小小的一塊剝離,阿樂單的屍體便只剩下了空殼。

  一點都不符合質量守恆定律。

  但眼下,卻方便很多,無論是給他套上隔離服,還是惠子背著他往外跑,都很輕便,阿樂單就像一個大號的空心娃娃。

  想怎麼擺弄就怎麼擺弄。

  那兩件藍白色的隔離服,很快就出現在大長老眼中。

  惠子一邊跑,一邊手舞足蹈,嗷嗷地叫。

  草青貓腰,貼著屋子邊,一點一點往車子靠近。

  聽到這動靜,探頭一看,臉比惠子還綠。

  她讓惠子吸引一下長老們的注意力。

  她只要出現在長老們的視野就可以了,草青沒有讓她表演馬戲。

  但是惠子出聲倒也不是沒有好處,大長老認出了惠子,眼神驟然狠厲起來。

  如果部落有一個必殺榜的話。

  草青和惠子能排在前二。

  兩人都是小偷,偷走的不僅僅是一個太陽能面板。

  也不知道大長老是怎麼和那個異種交流的。

  那個血人轉了轉頭,從血池中爬起來,瞄準了惠子的方向。

  它融化進了血水裡。

  血水逆流而上,迅速地向惠子奔去。

  所有的穴都人都死了,沒有人給天鵝下指令,天鵝注視著自己已經融化的雙腿,露出一點困惑的表情。

  地動山搖,血池滾沸,襲擊追殺的異種。

  被欲望支配的人類,膽小如鼠,卻又膽大包天。

  天鵝的頭轉了轉,在他的紅外視野中,能夠很清晰地看見,白鴨在一點點靠近資源車。

  她沒有穿隔離服,匍匐著身體,身形輕巧靈敏。

  她順利地打開了車門。

  荒原上磁場紊亂,信號接收和處理都很差,很多情況下,設備都有一套備用的,傳統的機械結構。

  她可以打開車門,但是她無法啟動車子。

  車載系統有一套內網,會識別車主身份。

  天鵝那雙眼裡,對每一個人做出分析。

  傲慢的,愚蠢的,瘋狂的,滿是欲望的,這就是人類嗎?

  在天鵝的核心深處,那裡不僅僅是一串代碼,而是無數以人為主角,關於犧牲、救贖與勇氣的故事。

  是工程師們想要為他打造的性格底色。

  他被命名為【天鵝】。

  按照程序,他應該以保護有生人類為第一要務。

  但是他們死的太快了。

  天鵝對此沒有辦法,他安然地接受了這一事實,那麼,他的目標往下順延,他要保護自己的數據。

  天鵝輕輕眨了眨眼。

  那雙無機質的瞳孔里,細微的電流傳導而過,模擬出了瞳孔放大或者縮小效果。

  他的腿已經沒有用了。

  於是,天鵝把自己的頭摘了下來。

  用兩隻手做了一個投籃的動作,將自己的腦袋當籃球投了過來。

  籃球咕嚕嚕地滾到了車邊,兩片原本用作頭蓋骨的金屬調了個方向,成為兩條菱形的短腿。

  腿雖然短,速度卻不慢。

  最終停在了輪胎下面。

  資源車底盤偏高,天鵝在原地蹦了一下,因為動力不足,沒能成功跳上車。

  與此同時,車內的草青已經知道自己犯錯了。

  她沒有這個車的權限。

  她已經準備調頭,把目標調整為車上的物資。

  就見車燈在這一瞬間,驟然亮了起來。

  天鵝沒有感情的聲音在車廂中響起:「身份認證已經通過,駕駛員:白鴨。」

  草青悚然一驚。

  車廂門自動打開了,一個倒立的人頭走了進來。

  這一幕實在太過驚悚。

  以草青的定力,也好懸沒飛起一腳,給這鬼東西踢出去。

  浪費了足足有十秒鐘,草青認出來,這是天鵝。

  和他比起來,不遠處那隻追逐惠子的血人,都顯得標緻起來。

  至少有胳膊有腿兒的。

  惠子一邊跑,一邊還在嗷嗷地叫,她不打折扣地執行了【吸引長老們注意力】這一項任務。

  從頭到尾,草青都坐在駕駛位了,長老們的目光追著惠子,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天光大亮,這一片荒原沒有足夠的遮擋物,很難有什麼花里胡哨的操作。

  而且,草青總覺得惠子越來越不願意動腦子了。

  萬一交代太複雜,碰上什麼複雜情況,只怕圓不過來。

  草青給她的最終指定是,找准方向,往死里跑。

  跑慢了會死。

  看惠子似乎有些不以為然。

  草青只能使出殺手鐧:「你只要跑得夠快,剩下兩板巧克力都是你的。」

  這一句話激勵了惠子,她以一種飽滿的激情撒丫子跑。

  那血人的速度同樣非常迅速。

  血人的形態很模糊,時而化作一灘血水蛄蛹,時而凝聚四肢,如同獵豹一樣,迅速拉近了和惠子的距離。

  惠子把死掉的阿樂單往地上一扔,繼續往死里跑。

  風呼呼地吹在隔離服上面,發出斯拉斯拉的聲響。

  阿樂單的屍體讓血人猶豫了一下。

  血人停了下來,血水裹住了阿樂單的屍體。

  這麼一耽誤,距離總算稍微拉開了一些。

  草青在後視鏡里確認了一下惠子的方向,她握住方向盤,其實分不清腳底下哪個是剎車,哪個是油門。

  沒關係,試一下就知道了。

  部落這麼寬敞,只要不撞到血池裡,大可施為。

  車子顫顫巍巍地啟動了,然後便以一往無前的態勢,直直地沖向了山沿。

  草青猛打方向盤。

  車子大幅度調頭,原地漂移,擦著大長老的黑袍過去。

  記憶里,她讀過大學,大學裡找不到方向,亂七八糟地證考了不少,裡面就有駕照。

  草青瞥了一眼後視鏡中的大長老,感到遺憾。

  剛剛那一下,要是撞上了,事情也就結束了。

  但是以草青的車技,並不支持她調頭再來實踐一次,車子終究還是走上了一去不復返的道路。

  人體扛不住的血水,機械義肢也扛不住,草青不敢拿自己唯一的愛車去賭。

  是的,雖然只開了這一次,但是這輛車已經是她的愛車了。

  以草青對車子的淺薄見識,也知道這是一輛絲滑的,技術水準足以降維打擊的好車。

  更別提那一後備箱的物資。

  拾荒採摘,哪有搶和偷來得快啊。

  草青很興奮。

  車子浩浩蕩蕩地朝惠子開去。

  那血人也聽到了動靜,駐足看了過來,因為接到的指令是吞噬兩個穿隔離服的人,它對於開過去的車子沒有什麼反應。

  草青開著車,很快就跑到了血人的前面。

  車子差一點就能撞死大長老,又差一點,就撞飛了惠子。

  草青手忙腳亂地打著方向盤,撥冗看了一眼兩個還在你追我趕的異種。

  她終於踩住了剎車。

  看了一會,很清晰地意識到,這兩個東西都不太聰明。

  草青從窗戶上探出頭,衝著惠子喊:「別叫了,把隔離脫了。」

  距離已經被拉得很近了,惠子一邊跑一邊脫。

  隔離服一甩開,便被血人拉長的,拉麵一樣的手接住。

  血人盯著手上的隔離服,滿意了。

  然後慢騰騰的,一點一點挪了回去,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淺淡的血色印記。

  車門打開,惠子一身大汗淋漓,往地上一癱。

  然後便和副駕駛上的倒立人頭對上視線。

  惠子愣住。

  惠子飛起一腳。

  天鵝咕嚕嚕地滾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