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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沐希隨著家人來到了避暑山莊，這裡比城裡涼快了不少。
他在此小住了一周。
這天，他剛結束一場視頻會議，手機忽然響了起來，備註寫著談嶼舟的名字。
指尖劃開接聽鍵，聽筒里傳來的卻是一道女聲。
對方每說一句，沐希握著手機的手指便收緊一點。
沉默地聽完了對方說的話，他的神情一點點沉落，「等著。」
掛斷電話，沐希撥了一個號碼出去，壓著怒氣報了談嶼舟的號碼，「查一下這個號的實時定位，要快。」
車子駛出山莊時，天色還早，沐希看到實時定位，剛好下高速，抵達A市地界。
發來的那個別墅位置，沐希有印象，是談敬硯給談嶼舟的成年禮。
距離C市並不算遠，坐落在A、B兩市交界地帶，他很快到了目的地，迅速下車。
別墅大門口佇立著數名保鏢，見有外人驅車前來，立刻拿起武器上前阻攔，「這裡不能停車。」
沐希抬手，後面一輛車的保鏢連忙下來將人攔住。
他一路無阻地進了別墅，來到負一樓，示意身後跟來的兩人上前。
門鎖在工具的撬動下很快就鬆了，房門被向外拉開，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
沐希站在門口，淡眸掃過地上的幾處血跡，略感不適，最後落在腳踝上拖著長長金鍊的身影上。
……怪不得上次陪妹妹去商場，看到談嶼舟在女裝區買了很多裙子。
封岑手裡還攥著談嶼舟的手機，不知在翻看什麼，人倒是清醒的，看到他進來，扯了一下嘴角，沒說話。
沐希踢了一下談嶼舟，確認他真暈了，才轉向封岑，嗓音比平時更低幾分：「能走嗎？」
封岑晃了晃腳上的鏈子，「不能，鑰匙不知道被他放哪了。」
沐希花了些時間，從房間找到鑰匙，把那鏈子解了，又問：「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封岑活動了一下手腳，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穩住後道，「現在怎麼說？我這應該算正當防衛吧，他自己把刀給我的，不關我的事啊……」
沐希太陽穴突突地跳，「這事是談嶼舟的問題，等他醒了，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好。」
封岑沒第一時間報警，主要因談嶼舟與沐柚妤認識。
一行人去了醫院，封岑人沒什麼大礙，就是情緒不太好，沒怎麼說話。
談嶼舟醒後已是一小時後了。
沐希接了通電話進來，談嶼舟已經半坐起來了，他直言：「談嶼舟，你這樣犯法的。」
「我知道。」談嶼舟神智還有幾分恍惚，緩緩抬眼看向他，「她現在怎麼樣了？」
沐希眉宇沉沉，「你有沒有想過，這事外界一旦傳開，對談老師影響多大嗎？你要是喜歡她，不能正常一點？沒必要搞這齣。」
病房陷入一片死寂。
許久之後，才響起談嶼舟微啞的嗓音：「希哥，你知道嗎，我真的很羨慕你。」
沐希神情頓了一下。
談嶼舟垂著眼，聲音壓低，帶著酸澀感：「在我從小到現在的印象里，我的父親都很忙……卻總願意擠出所有空餘時間來陪你，陪你練琴，陪你奔赴一場又一場比賽。」
「你的每一次登台，他都比你自己還上心。」
他抬眼看向沐希，眼底蒙著一層淡淡的悵然，「你是我的第一個朋友，我把你視作知己，可以並肩的哥哥，拼盡全力想追上的對手。」
「我欣賞你的天賦，佩服你對音樂獨到的理解，每次和你合奏、對弈、聊天，我都發自內心感到輕鬆愉快。」
「我滿心期待，我們可以一起向前走，一起在更高處相見。」
可現實一直在否定他。
談嶼舟內心積壓許久的情緒翻湧上來，「父親的口中，永遠都在拿我和你對比，他總說我比不過你。」
「很多時候我都會忍不住怨，為什麼我才是他的兒子，你只不過是他的學生，待遇卻天差地別。」
「我所有的努力他都看不見，無論我做到什麼地步，他只在意你是否累了。」
明明他的成績同樣出眾，課業優異，琴技也打磨得爐火純青。
「我去參加比賽，拼盡全力靠自己去爭取名次的時候，他很少有空到場。你的比賽，無論規模大小，他都格外上心。」
「你每次拿了獎項，他會開心好幾天，想邀請朋友慶祝，儘管你推辭，他也依舊大辦宴席。」
談嶼舟苦笑，面上掠過一絲落寞，「我拿了獎項，他只會叫我繼續加油，轉頭便驕傲提起，你已經在準備國際賽事了。」
「沐希，你可以毫無顧忌地對他說，他話多煩人，我卻連這樣的勇氣都沒有……」
「我渴望得到父親的注視，想要被肯定，而不是永遠只盯著你的光芒，只能站在你的影子裡。」
談嶼舟緩緩閉上眼往後躺，長長呼出一口氣，把心底翻騰的情緒稍稍壓下去。
「……」沐希並不知道怎麼安慰朋友。
甚至在此之前，完全沒料到談嶼舟和談敬硯的關係竟是這樣的。
他頓住，緩了許久，才輕聲問了一句：「所以這些，和今天發生的事有什麼關係？」
「我從七歲就認識她了，她開朗、熱烈、無拘無束……我真的很喜歡她，希哥你幫幫我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沐希陷入沉默，這是談嶼舟第一次求他。
一分鐘後，沐希才緩緩啟唇：「談嶼舟，你是談老師獨子，我不能讓談老師有黑料，我會問封岑，如果她不想見到你，我會送你出國。」
談嶼舟難以置信，「她不會想見我的……」
沐希站起身，往門口走了一步，「沒得商量。」
見他要走，談嶼舟想下床，聲音帶著顫抖：「希哥，我只是太嫉妒別人了……」
封岑很招人喜歡，他是為了她才來的A市。
再次見面，她似乎忘記了自己，長得帥的，她又來者不拒。
沐希沒有回頭，「你正常告白，事情就不會發生成這樣。」
談嶼舟不語，高中畢業，他很認真地籌備過一場告白。
那日，他給封岑買了一束花。
鮮花被收下，談嶼舟告白的話到嘴邊，一時緊張，換了個比較委婉的詞彙，說一直很欣賞她。
封岑當時只是淺淺一笑，「談嶼舟，你該不會是喜歡我吧？我提前跟你說，你並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我們當朋友的話，會更長久的哦。」
談嶼舟忽然沒這個勇氣了，把刪刪改改很長一段時間的話語，化為一句祝福：「畢業快樂，安樂無憂。」
「……」
沐希嘆了口氣，沒再多說。
他邁步出了門，在封岑旁邊站定，「談嶼舟說想當面向你道歉，你想見嗎？」
封岑聽到他的問題，抬了一下頭，「我不想再見到他。」
「我記得你現在和他在一個學校。」
「嗯，下學期不是了，我轉校的手續已經辦好了。」
沐希狐疑，「如果單單因為他，沒必要。」
封岑搖頭，「沒他的原因，我之前都不知道他是這樣的人，主要不太喜歡現在讀的這個學校。」
「好。」沐希略微思索，道，「妹妹現在在M國，需要我派人送你過去嗎？」
封岑回絕得很乾脆：「不用了，讓她好好玩吧，我爸媽來接我了，我先回家了。」
沐希沒有勉強，只讓她注意安全，便離開了這裡。
後續的事情他一手壓著，外界沒聽到一點風聲。
談嶼舟被他強制送出了國，沐希安排了人秘密監視他，一手壓著，沒給他留回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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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沐家老宅從凌晨起動靜就沒小過。
天還沒亮，睡眠淺的沐希就醒了，在床上發了會兒呆，才起身洗漱。
他下樓時，沐年已經在客廳里了，手裡拿著一沓賓客名單在不停地核對，旁邊放著幾支不同顏色的筆。
沐希走過去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大半他認識，少數幾個是近幾年新冒出來的合作方。
「哥。」他喊了一聲。
沐年順手把名單遞過去，「你再幫我看看有沒有漏的，尤其是幼寶和枔寶那邊的朋友，別到時候座位安排錯了。」
這名單一家人輪流看了不下十遍，沐希接過名單，快速掃了一遍。
江涼錦、林濘、郁辭、顧星楠、南染、冷安織、封岑、柳宛宛、於魚、白筠、莫頌、冷月悠……
君宸凌、傾安……
沐希在心裡一個個念過去，確認無誤後遞還回去，「沒問題。」
沐年頷首，繼續忙著手頭事宜。
沐希在客廳轉了一圈，又去了餐廳。
長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長輩們陸續下樓，他一一打過招呼，卻沒什麼胃口，只是端著一杯牛奶慢慢喝。
腦子裡想的全是宴會的事。
身旁的宋路景眼睛都快眯起來了，晃著沐希的手，「希哥，我好睏啊。」
沐希思緒勉強拉回來，「昨晚又熬夜了？」
「沒有啊。」
「黑眼圈都出來了。」
「那是我的臥蠶。」
沐希：「……」
午後，宴會開始，主廳被紅金色調鋪滿，鮮花從入口一直鋪到主台前。
沐希親自在場地里走了一遍，最後，站在主台邊緣，望著台下那張被安排在主位正中的位置。
他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去換禮服。
賓客陸續到場。
沐希站在入口處迎客。
哥哥們分散在四周，偶爾會過來和他寒暄，他注意力始終有一半落在門口，對其他家人只有敷衍。
發小季潭到得比大多數賓客都早，一進門就看見了站在迎客位的沐希，徑直穿過人群走過去，「小希希，你弟弟妹妹呢？」
沐希眸光凝向入口處，淡淡應聲：「還沒到。」
「還沒到？」季潭揚眉，「主角來得比我還晚？我還以為我是最遲的。」
「你不是最遲的。」
「那我是第幾遲的？」
「你自己數。」沐希說完便不再理會他，目光重新落回門口。
季潭也不惱，環顧了一圈場內的布置，「這排場，我上次見還是你哥訂婚的時候。」
「嗯。」
季潭隨口轉了個輕鬆的話題：「那你呢？打算什麼時候找個？你妹妹成年了，你家裡是不是差不多該催你了？」
「隨便催，我沒這個打算。」
沐希曾給自己的人生梳理出過一條簡單的排序：妹妹和自己第一，家人其次，鋼琴勉強並列，其他所有事情加起來，排第三。
等妹妹出現的那一刻，沐希第一時間就看見了，拋下了周圍的人，迎上前，「生日快樂，寶貝。」
沐柚妤笑盈盈的，「有二哥哥在，我每一天都很快樂！」
沐枔唇角也露出淺笑。
儀式開始，沐希靜靜望著她踏過紅毯，一步步走上台，立在燈光下。
她站上去的第一時間，也在往台下的他這邊看，還朝他勾起唇角。
沐希被這一笑撫平了大半。
而後，沐柚妤才看向江涼錦。
儀式進行得很順利，沐希安靜地看完整個過程。
直到沐宋兩家人端著酒杯圍上去。
沐希等的就是這個環節。
多年的默契讓他和宋路瀟、宋予遂、宋淮賢幾人配合得很好。
一圈下來，江涼錦被灌了不少烈酒。
他站在一旁，安靜瞧著江涼錦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神色不變。
看著對方臉上慢慢浮起紅暈，動作開始變得不那麼利落……最終被妹妹扶著站不穩。
沐希本該高興的，畢竟這是他默許的環節。
可望著妹妹攙著那個醉得東倒西歪的少年往一旁走。
沐希心底莫名空落落的，一時怔在原地，失神良久。
他目送著妹妹的背影漸漸遠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下午。
年幼的自己趴在搖籃另一頭，仰著頭問沐年：「哥，她什麼時候才能跟我們說話？」
沐年隨口說：「還早。」
他又問：「那她什麼時候能走路？」
沐年還是那句：「也還早。」
那時他覺得「還早」是一段漫長的等待，可現在回想，其實一點都不早。
時間過得比他想像中快得多。
好像只是轉過幾次身，他的妹妹就已經從他懷裡的小寶寶，長成了人群中那個光芒四射的少女。
他看著她一步步長大，一步步走遠，一步步走向屬於她自己的未來……
妹妹需要他的時候，他在。
妹妹不需要他的時候，他也永遠在。
而他能為妹妹做的，似乎越來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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