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當天，沐希穿著一身黑色小禮服，姿勢標準地坐在鋼琴前，指尖落下。
潮水般的音符自指下奔涌而出，由洶湧翻騰緩緩歸於平息，濃烈的情緒一層一層向上堆疊，終如潮水退落，化作水面之上一縷悠遠沉寂的餘韻，久久縈繞。
台下一眾評委，神情從最初的嚴肅，慢慢轉為驚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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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音散盡，掌聲響起。
沐希微微欠身，面無表情地走下台，心跳卻比平時快了不少。
他美滋滋的想著，這首曲子他彈給妹妹聽過了，她聽完之後抱著他的胳膊說：「哇，二哥哥，你太厲害了。」
那句話比任何獎項都更讓他滿足。
沐希憑藉《潮息》一舉斬獲金獎。
當天，這首演奏視頻便被官方微博發布上線，音樂圈子裡大半人，還有各大平台的博主，都開始扒這首譜子。
從這以後，《潮息》成了他的代表曲目，也是後來無數人提起沐希這個名字時，最先想到的那一首。
沐希來不及休息，又報了一個比賽飛往M國，談敬硯陪他。
下了飛機，他往賽方安排的酒店走，在酒店大堂碰見一個熟悉的少年。
他正坐在前台附近，懷裡抱著一隻貓，穿著一件黑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扣在腦袋上，金眸明亮。
身後跟著幾個穿黑色西裝的侍從，一個個神情嚴肅地站成一個半圓，把他圍在中間，生怕他被人多看一眼。
沐希腳步頓住，還沒想好要不要過去和沐枔的髮小打個招呼，對面少年便迅速把懷裡的小貓交到侍從手中，大步朝他走來。
他笑道：「這不是小希嘛？」
「嗯。」
「吃飯了嗎？」
「嗯。」
「你剛下飛機？」
「嗯。」
傾安擺手，「別嗯嗯嗯了，我專門來看你的，你這段時間要比賽啊？」
沐希在飛機上沒休息，很疲憊，「對。」
傾安不由得感慨：「小希話怎麼又變少了，我之前看你對沐亦熾他們也不一樣啊。」
沐希簡簡單單吐出一字：「哦。」
身後一個侍從湊上來，低聲用M國語說了幾句。
傾安不耐煩地揮手，「知道了知道了，打完招呼了，走就走。」
他朝沐希揮了揮手，「你吃過飯了我就不請你吃飯了，比賽加油哦，我去找我姐了。」
「再見。」
到了初賽，沐希坐在後台候場，遠遠看見若婭出現在觀眾席前排，米白色的禮服，頭髮盤起，氣場壓得住全場。
第一屆大賽，若婭公主親自到場觀賽，據說是為音樂項目挑選合作人選。
傾安跟在她右邊，坐不住，時不時往後台的方向探頭，被若婭按回去好幾次，「別看來看去的，這裡有人在拍照。」
「好吧……」百無聊賴之下，傾安把頭靠在若婭肩上，開始和她聊天。
場內其餘人不忍直視，看來和傳聞中的一樣，手段高明的若婭公主真寵這位繼承人，沒有想搶繼承權的意思。
沐希最後上台，彈了首《潮息》，發揮穩定。
一曲結束走下舞台，若婭已經邁步迎了上來。
由於和沐枔、沐纖祁的關係，若婭和他見過不少次，道：「好久不見，上次纖祁還和我念叨你，你妹妹沒來嗎？」
沐希和她聊了幾句，若婭便笑道：「這是我組織的一場比賽，第一屆特別邀請你來撐撐場面，其他都是些比不過你的。」
話語說得委婉含蓄，沐希聽明白了言外之意。
這不就是水分比賽嗎？也難怪其餘選手個個心神緊繃，看來自己又會是金獎。
「……」
參加了第二天的決賽，沐希抱著金獎回國，已經向學校請了一個半月的假。
剛踏入教室，宋路景當即激動地迎上來，「希哥！你總算回來了！這一個月我一個人坐得都快長草了。」
沐希回：「長了草你就吃掉去。」
宋路景：「……」
落下的課程沐希不用補，他的進度本來就在所有人前面。
沐希發現班內形成了好幾個固定的小團體，除了宋路景，無人主動來和他說話，他也沒有想著融入進去。
大多數課間，他不是在座位上低著頭看手機，就是趴在桌上睡覺。
宋路景在班內混得好，經常湊過來和他搭話，被他敷衍了幾句後，也漸漸識趣地不多打擾。
偶爾有人被他的臉吸引，試著接近他。
女生悄悄給他遞過紙條，男生想和他組隊參加校內活動。
沐希無一例外，全都拒絕。
後來過了半個月，班內同學看他的眼神變得奇怪。
最先主動靠近的，是一個名叫韓寞的男生。
體育課自由活動時段，他拉著自己的朋友，繞過大半個操場，徑直走到沐希身旁坐下，「你怎麼不去打球啊？」
沐希躲在陰涼處玩手機，聽到這話是對自己說的，抬了抬眼皮，「不想去。」
打球那麼髒，他才不要和那麼多人一起玩。
韓寞順勢開口：「那幹什麼，我陪你唄。」
另一邊的余絮也點頭。
沐希回絕：「不用。」
「為什麼不用？」
沐希維持著僅存的禮貌：「麻煩走開。」
「我不想走。」
「我不想搭理陌生人。」
韓寞：「誰一開始還不是陌生人了，聊聊就熟悉了嘛！」
余絮：「對的，這句話很有道理。」
兩人都沒有走，坐在他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說話。
沐希沒怎麼回應，敷衍地「嗯」一聲。
往後幾天，這兩個男生來得越來越勤。
再往後，有人開始主動給他帶早餐、礦泉水或者零食。
都不是自己愛吃的，沐希每次都會推回去，可對方也不堅持，下次還帶。
宋路景倒是很在意這件事，委屈巴巴，「希哥，你為什麼和他玩不和我玩？」
沐希隨口道：「我沒和他玩。」
宋路景瞬間被這句話哄好了，「那我們兩個還是天下第一好！」
沐希拒絕：「不要。」
他要和妹妹天下第一好。
「……」
這時的沐希，已經開始自學編程。
最開始隨手寫了一個小朋友玩的小遊戲。
為了方便妹妹玩，他把遊戲上傳至應用市場，沒曾想很快就被行業內人士看中。
對方費盡周折聯繫上他，問他是否願意接商業開發項目。
沐希同意了，隨手取了個ID，簽了個簡單的協議，對方定期把項目發過來，他把代碼寫好傳回去，一來一回。
到了第二年，他成了圈內那個傳說中的神秘編程大佬。
圈子裡提起他那個代號，言語間全是敬佩。
短短一年左右的時間，開發過幾款爆款遊戲，多款產品累計日活突破千萬。
參與過好幾個大型手遊、端游的底層架構設計，還受聘擔任多款頭部遊戲的技術顧問，處理了許多那些程式設計師都沒能搞定的bug。
外界都傳他是天生就混這個圈子的。
有玩家玩遊戲玩到破防了，私下打聽過他，還有不少派人查的，只不過查到一半就被卡住了，再往下查就什麼都查不到了。
*
初二那年的五月份，沐希的生日將近。
他本人不太在意這些場合，可今年沐年提了一件事，打算借他的生日宴上公開妹妹的身份，讓人知道妹妹是沐家的大小姐。
這件事家裡的長輩討論過幾次，一直沒有正式做過，現在沐年主動提出來，長輩們商量了一番便同意了。
生日宴當天，沐希穿著一套深色的正裝禮服，沐年和許多圈內朋友介紹了沐柚妤。
想著妹妹來，也沒介紹太多。
一些人這才明白，沐家這位小公主，原來真的存在，不是沐家臆想出來的。
後來家裡人給妹妹安排了保鏢。
有一次放學，沐希來接沐柚妤，她悶悶不樂，「二哥哥，為什麼你的保鏢要跟著我？」
還要管她吃冰激凌！
沐希朝不遠處的保鏢遞了個眼神。
那人會意，退了一步，隱入人群中。
妹妹反感保鏢跟在身邊，常常發現他們後把人打發走。
這事家裡人也清楚，只能把保鏢安排在更遠的地方，不讓她察覺。
可他們越是怕妹妹發現，越是容易被妹妹發現。
畢竟妹妹從小學起就一直在和保鏢作對，總能敏銳地發現那些自以為隱蔽的人。
妹妹身邊那些保鏢，無意外地全撤了，換成距離更遠的暗樁，只要沐柚妤打個電話就出面。
妹妹不喜歡的事，他們都不勉強。
保鏢不是貼身保鏢，沐希心裡多了一層隱憂，有種有人在偷窺妹妹的感覺。
他開始覺得，僅僅學散打還不夠。
他從小學起便跟著家裡的教練訓練散打，後來練到能近身擒拿的程度。
可日後盯著她的目光只會越來越多，處理起來也只會越來越複雜。
有關於妹妹的事情，在他這裡容不得一點掉以輕心。
下定決心，沐希另找了一位教練專門練跆拳道，開始一點點補。
教練起初覺得他是半個門外漢，一周後改變了對他的評估。
*
初中過得極快，沐希順理成章地去了南楓高中。
九月，南楓校門口的豪車一輛接一輛地往裡進。
這裡比國際初中部大了一倍不止，沐希對這所學校不陌生，沐家是南楓最大的股東，他來過不少次。
正式以學生身份走進南楓，感受還是不一樣。
這是一所徹頭徹尾的貴族重點學校，很多人僅僅是為了一個圈層入場券才被送進來。
這裡的圈子壁壘分明，家世顯赫者自成一派，天賦頂尖的優生另立一隅，什麼都不是的，進不來。
他被分在了高一1班，教室在二樓。
沐希穿了件黑色短袖，耳機覆於耳畔，單肩背著書包，一路走向高一1班，引來的視線越來越多。
「那個人就是沐希吧？談大師唯一的關門弟子，沐家二少爺，聽說這段時間又拿了個國際金獎。」
「他怎麼來南楓了？我以為他會去藍林！」
「他去藍林做什麼？他家不是有股份在這兒嘛。」
「他來這兒上學，也算是給學校撐門面。」
「門面不門面的先不說，他那張臉就夠南楓招生用的了。」
「聽說他在初中挺不愛搭理人的，脾氣也不好。」
「不太清楚。」
沐希戴著耳機沒聽清，推門進了教室，見後排的位置還空著，走過去坐下了。
有新生對比著手機圖片認出了他，開始嘀咕。
「這臉也太帥了吧，好白哦。」
「你說他有沒有女朋友？那麼貴的學費，來這不談個戀愛可惜了。」
「你清醒一點，人家這身份輪不到我們，他來這只是混個畢業證。」
「誰不是混個畢業證呢。」
「要不是中考落榜了，我才不來這裡讀。」
十點前，教室內陸陸續續坐滿了。
一個身形清瘦的男生站在沐希座位過道處，氣質溫潤，「你好同學，請問我可以坐這裡嗎？」
沐希摘下耳機，看清來人，言簡意賅：「隨便。」
他暗想，這夜澤禮什麼你好你好，和不認識一樣。
夜澤禮把書包一放就坐了下來，「同學……」
話沒說完，沐希無語道：「你健忘症啊，夜澤禮？」
二人初中雖說不同班，但每年過節什麼的都會見上幾面，還互相加了好友。
夜澤禮怔了一下，淺笑，「就是怕你不想認我。」
這話一落，宋路景就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一眼看到沐希旁邊的座位，臉上的笑頓時收了。
他快步走到桌前，「夜澤禮，你怎麼這樣啊，我要和希哥坐，你走開！」
夜澤禮有意和沐希搞好關係，回：「這裡還有別的空位。」
前面一兩排的位置空了三分之一。
宋路景站著不走了，「我不管，我就要坐這裡！」
教室里靜了大半，一道道看熱鬧的目光落向幾人，這個班怎麼來了這麼多C市風雲人物？
僵硬片刻，夜澤禮默默起身，走到前面那排找了個空位坐下。
宋路景一屁股坐到心儀的位置，心滿意足地把書包一扔，「希哥，你怎麼不等我啊，你昨天都答應等我了的！
沐希敷衍，「我不是在這等你？」
他還要送妹妹上學報到，哪裡有空等他。
宋路景無話說，他還以為是在家裡等呢，還看了好幾遍有沒有沐家的車來。
緊隨其後的藍杏看到沐希就笑著揮手，「希哥，開學快樂！」
沐希：「……同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