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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窮途末路,在光明縣的新發現

  京州市委書記辦公室。

  空氣像是灌了鉛。

  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

  李達康握著電話聽筒。

  他的手背上,筋絡一根根凸起,如同盤結的老樹根。

  這是他最後的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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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撥通了市國土局局長,孫志的電話。

  名單上,這個名字他反覆看過。

  是他的人。

  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最可靠的班底之一。

  「老孫,你聽好。」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光明峰項目那塊地,所有的審批手續,全部給我壓下來。」

  「理由,你自己想。」

  「就說,地質勘探報告有問題,需要第三方機構重新覆核。」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安靜。

  一秒。

  兩秒。

  十秒。

  這片刻的寧靜,比任何嘈雜的聲響,都更讓李達康心煩意亂。

  他的手指,下意識地開始捻動無名指上的婚戒。

  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稍微鎮定了一些。

  「書記……」

  終於,孫志的聲音傳了過來。

  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哭腔。

  「晚了啊……」

  「什麼晚了?」

  李達康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就在一個鐘頭前。」

  「省里下來人了。」

  「省紀委,還有審計廳,搞了一個聯合調查組。」

  孫志的聲音越來越小,充滿了恐懼。

  「他們……他們把我們局裡,所有跟光明峰項目有關的卷宗、檔案……」

  「全部都給……封存了!」

  李達康的呼吸停滯了。

  他追問。

  「誰帶的隊?」

  電話那頭,孫志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調查組的組長……」

  「是省委的高書記,親自點的將。」

  高育良!

  這個名字,像一把鐵錘。

  狠狠地砸在了李達康的腦門上。

  他的眼前,甚至出現了幻覺。

  仿佛看到了高育良那張掛著溫和笑容的臉。

  以及那張被李毅隨手放在一邊的紙條。

  原來,那不是一張提醒。

  那是一張……死亡名單。

  李毅,甚至不屑於自己動手。

  他只是解開了高育良脖子上的鏈子。

  這條被他徹底馴服的老狗,就迫不及待地撲了上來。

  精準地,咬向自己最脆弱的軟肋。

  「砰!」

  黑色的電話機,被他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回底座。

  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這聲音,像是在為他李達康的政治生命,敲響了最後的喪鐘。

  他懂了。

  輸了。

  輸得一乾二淨。

  從李毅空降漢東的那一刻起,自己就一步步踏入了他布下的天羅地網。

  他輸的,不是一招一式。

  而是整個時代。

  接下來的幾天,李達康變成了一道影子。

  一道在京州市委大樓里,孤獨遊蕩的影子。

  他照常參加各種會議。

  坐在屬於他的主位上。

  但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連一圈漣漪都無法激起。

  所有人都在附和。

  所有人都在點頭。

  但沒有一個人,會真正去執行。

  他照常批閱送來的文件。

  但那些文件,都默契地繞開了所有關鍵的人事和財政。

  只剩下一些無關痛癢的報告和簡報。

  他被架空了。

  成了一尊擺在神龕里的泥菩薩。

  享受著應有的尊敬。

  卻失去了左右棋局的能力。

  這天下午。

  夕陽的餘暉,將窗外的天空染成一片淒艷的紅色。

  李達康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由他一手締造的城市。

  林立的高樓,寬闊的馬路,流光溢彩的商業區。

  這是他的驕傲。

  是他用二十年心血,澆灌出的政績豐碑。

  可現在,這座城市,卻讓他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疏離。

  他把秘書小金叫了進來。

  「準備車。」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一絲情緒。

  小金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

  「書記,去哪裡?」

  李達康的目光,依舊投向窗外那片鋼鐵森林。

  「光明縣。」

  他吐出三個字。

  「調研。」

  黑色的奧迪A6,平穩地行駛在出城的快速路上。

  車窗外,繁華的景象在飛速倒退。

  高樓大廈漸漸變得稀疏。

  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廠房和破舊的民居。

  李達康靠在后座上,閉目養神。

  他一手締造的京州,此刻卻像一幅與他無關的畫。

  車子駛出京州市區,拐上了通往光明縣的省道。

  路況,開始急轉直下。

  平坦的柏油路,變成了坑坑窪窪的水泥路。

  車身開始顛簸。

  再往前,水泥路也消失了。

  只剩下被重型卡車碾壓得不成樣子的土路。

  車輪每一次碾過,都會捲起漫天的黃土。

  像一層厚厚的幕布,遮蔽了前方的視野。

  李達康的心情,就如同這漫天飛揚的塵土。

  混沌,壓抑。

  看不到半點方向和光亮。

  就在他心煩意亂之際。

  開車的秘書小金,忽然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低呼。

  「書記,您快看!」

  李達康有些不耐地睜開眼睛。

  順著小金手指的方向,朝窗外望去。

  只一眼。

  他整個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座位上。

  就在前方不遠處的山坡上。

  一片望不到盡頭的藍色海洋,毫無徵兆地闖入了他的視野。

  在冬日午後的陽光下,閃爍著一種近乎科幻的光澤。

  那是一排排,一列列,整齊到令人髮指的太陽能光伏板。

  它們如同藍色的鱗甲,覆蓋了整片荒涼的山坡。

  給這片貧瘠、落後的土地,帶來了一種強烈的,不真實的未來感。

  震撼。

  一種純粹由視覺帶來的,原始的震撼。

  「停車。」

  李達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他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一股冰冷的寒風,夾雜著塵土的氣息,立刻灌入他的領口。

  他沒有在意。

  一步一步,朝著那片藍色的海洋走去。

  仿佛一個虔誠的朝聖者,走向心中的聖地。

  走得近了。

  他才看清。

  在那巨大的藍色光伏板陣列之下,並非空無一物。

  而是一座座更為龐大的,現代化的白色溫室大棚。

  他信步走進其中一座大棚。

  一股混合著泥土芬芳和植物清香的暖流,撲面而來。

  將外面的蕭瑟與寒冷,徹底隔絕。

  棚內,溫暖如春。

  一排排整齊的菌菇棒上,長滿了肉質肥厚的香菇。

  旁邊綠油油的蔬菜,掛著晶瑩的水珠,充滿了生命的活力。

  幾個穿著樸素的農民,正在田壟間忙碌著。

  他們的額頭上掛著汗珠。

  臉上,卻帶著一種李達康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的笑容。

  那是一種發自肺腑的,不含任何雜質的,對生活的滿足和希望。

  一個正在採摘西紅柿的老農,注意到了他這個穿著講究的「外來人」。

  老農停下手裡的活,熱情地走了過來。

  用帶著濃重地方口音的普通話問道。

  「同志,是來參觀的吧?」

  「看俺們這大棚,弄得不賴吧?」

  不等李達公回答,老農便一臉自豪地,指了指頭頂上方的光伏板。

  「這玩意兒,是俺們梅書記給弄來的,叫啥……『農光互補』。」

  「上面那板子發的電,賣給國家電網,能掙錢。」

  「板子下面,俺們種菜、種蘑菇,也能掙錢。」

  「你瞅瞅,連澆地的水,都是用那太陽能發的電,從幾十米深的地下抽上來的,一分錢電費都不花!」

  老農笑得滿臉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像一朵盛開的菊花。

  「俺們這些在地里刨了一輩子食的莊稼漢,做夢都想不到。」

  「地還能這麼種!」

  「人待在自個兒家門口,就能把比出去打工掙得還多的錢給掙了!」

  他看著李達康,鄭重地豎起了那根布滿老繭的大拇指。

  「梅書記,那真是菩薩下凡!」

  「是給俺們光明縣送錢來的活財神!」

  李達康靜靜地聽著。

  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老農見他沉默不語,還以為他不相信。

  麻利地從藤上摘下一個紅得發亮的西紅柿。

  在自己那件粗布對襟褂子上,使勁蹭了蹭。

  然後,不由分說地,塞到了李達康的手中。

  「來,大兄弟,莫客氣,嘗一個!」

  「俺們自個兒種的,綠色食品,沒打過一點農藥!」

  「保管你甜到心窩子裡去!」

  那顆西紅柿,還殘留著大棚里的溫度。

  沉甸甸的,壓在他的手心。

  李達康看著手裡這個鮮紅的果實。

  鬼使神差地,將它放到了嘴邊。

  輕輕地,咬下了一小口。

  一股酸甜的汁水,在他的口腔里爆開。

  那是一種他從未品嘗過的,帶著陽光和泥土氣息的,「真實」的味道。

  他拿著那個被咬了一口的西紅柿。

  站在溫暖如春的大棚里。

  望著那些農民臉上質樸的笑容。

  腦子裡,只剩下了一個念頭,在反覆地迴響。

  我李達康,修了一輩子的路,蓋了一輩子的高樓。

  換來了什麼?

  是報表上冰冷的GDP數字。

  和一封封,雪片一般飛向省委的舉報信。

  他梅曉歌,在這裡建大棚,種蔬菜。

  又換來了什麼?

  是老百姓臉上,這種不摻雜絲毫虛假的,滿足的笑。

  到底……

  誰的路,走對了?

  誰的路,又走錯了?

  回到車上。

  李達康一句話也沒說。

  他只是沉默地看著窗外,那片在夕陽下,反射著金色光芒的藍色海洋。

  車廂里的氣氛,和來的時候截然不同。

  不再是死水一般的沉寂。

  而是一種,暴風雨來臨之前的,極度寧靜。

  許久。

  久到小金以為他已經睡著了。

  李達康忽然轉過頭。

  「去,把那個梅曉歌,給我叫過來。」

  小金一個激靈,立刻應道。

  「是!我馬上去縣委辦公室通報,就說市委李書記……」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李達康打斷了。

  「不要通報市委書記的身份。」

  李達康的目光,依舊凝視著窗外那片改變了他認知的光伏板。

  聲音,平靜得有些可怕。

  「就說。」

  「有個從林城來的老同志。」

  「想向他請教一下,現代農業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