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一片死寂，周建平坐在地上，臉被打得偏到一邊，半天沒回過神來。
門外那些偷聽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出。
周副廠長站在桌子後面，胸口起伏得很厲害。
他盯著周建平，眼神里既有憤怒，也有失望。
「給我站起來！」聲音低沉，卻帶著壓不住的火氣，周建平慢慢抬起頭，他的臉已經腫了，兩邊巴掌印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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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巴掌比剛才在廣播室挨的，還要讓他難堪。
從小到大，父親在外人面前，從來沒有這樣打過他。
而現在當著龔紅梅、陳文魁，還有門外一群人的面，他被打得摔在地上。
周建平的眼睛一下子紅了，不是委屈是恨，他慢慢從地上站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有點怪。
「行。」
他抬頭看著周副廠長。
「你打得好。」
辦公室里的人都愣了一下，周副廠長皺眉。
「你什麼態度？」
周建平忽然提高了聲音。
「我什麼態度？」他冷笑。
「你問我什麼態度？」他的情緒明顯已經失控了。
「從小到大你什麼時候管過我？」
「在家裡你是廠里的領導，在廠里你還是領導！」
「我幹什麼都不對！」他說著聲音越來越大。
「她先打我！」他猛地指向龔紅梅。
「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抽我一巴掌！」
「我還手就成了天大的罪？」
「我怎麼就丟你的人了？」門口的人都聽傻了，誰也沒想到，周建平居然敢這麼頂嘴。
周副廠長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
「你給我閉嘴！」周建平卻像是壓抑太久，徹底爆發。
「我為什麼閉嘴！」他咬著牙。
「你不是一直覺得我沒出息嗎？那你打啊！」
他把臉往前一湊。
「繼續打！」
「反正你在外人面前打我，也不是第一次了！」
「你不是廠長嗎？」
「多威風啊！」
這幾句話說完，辦公室里空氣都凝住了，周副廠長的臉色一點點變白，他原本就有心臟病，剛才已經動了大火，此刻被兒子當眾頂撞，情緒一下子頂到極點。
他抬起手，像是還想說什麼。
可話還沒出口，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整個人往後晃了一下。
「周副廠長！」
龔紅梅第一個發現不對。
下一秒周副廠長整個人直接往後一倒，重重摔在椅子上，又滑到地上。
辦公室里瞬間亂了。
「出事了！」
「快來人！」
周建平整個人都愣住了。
「爸？」
他聲音發顫，陳文魁反應最快，他當過兵，也學過急救，一把衝過去。
「都讓開！」他蹲下去一看，臉色立刻變了，周副廠長已經失去意識，呼吸很弱。
「心臟病！」
陳文魁立刻把人平放在地上。
「快去打電話！叫廠醫院！」門口的人一下子炸開。
「快！快！」
「去叫車！」
陳文魁已經開始急救，他雙手疊在一起，壓在周副廠長胸口。
「讓開點！」
「別圍著！」
沉悶的按壓聲在辦公室里響起。
龔紅梅臉色發白，趕緊把桌子上的水杯推開，騰出空間。
周建平站在旁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他看著地上的父親，嘴唇都在抖。
「爸…」可沒人理他，陳文魁一邊按壓，一邊大聲喊。
「周副廠長！」
「能聽見嗎！」
幾秒後，周副廠長忽然猛地吸了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有呼吸了！」
門口有人喊就在這時，樓下傳來汽車急剎的聲音，廠醫院的車到了，幾個醫生抬著擔架衝上樓。
「讓開！」
「病人在哪！」
陳文魁這才停下按壓，額頭全是汗，醫生快速檢查了一下。
「心臟病急性發作。」
「馬上送醫院！」
幾個人把周副廠長抬上擔架，擔架從辦公室抬出去的時候，整個走廊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著。
周建平站在門口，臉上還帶著血跡，他看著父親被抬走，整個人像木頭一樣。
這一刻他才終於意識到，事情真的鬧大了。
走廊里一片安靜，擔架抬著周副廠長匆匆下樓，腳步聲在樓道里迴響，很快消失不見。
圍觀的人慢慢散開，可所有人看向周建平的眼神，都變了。
有震驚。
有同情，也有說不出來的複雜。
周建平站在門口，像被釘在原地一樣。
他的手還在發抖，剛才那些話，一句一句在腦子裡迴響。
「爸…」
他忽然發現，自己剛才喊得那麼凶，可現在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如果剛才那一下……
真出事了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心裡忽然一陣發涼，一股說不清的後悔慢慢湧上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上還沾著一點血跡，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剛才被打出來的，走廊盡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個中年男人快步走了過來。
臉色沉得像鐵。
正是機械廠廠長—林耀東。
他一來，走廊上的人全都自動讓開。
林耀東四十多歲，個子不高，但氣勢很重。
他看了一眼辦公室里狼藉的桌椅，眉頭皺得很緊。
「人呢？」
有人趕緊回答。
「送醫院了。」
林耀東臉色更沉了，他轉頭看向屋裡三個人。
周建平，龔紅梅，陳文魁。
「都給我進來。」
三個人誰也沒說話，慢慢走進辦公室。
門關上。
林耀東站在屋裡，看著他們。
沉默了幾秒。
忽然——
「胡鬧！」
他一聲怒喝，屋裡的人都嚇了一跳。
「你們三個是不是覺得廠子太閒了？！」
「廣播室打架！」
「保衛科長帶頭打人！」
「技術員跟女同志動手！」
他越說越氣。
「你們知不知道現在整個廠都在傳？」
「一個副廠長被你們氣得心臟病發作！」
「要是真出了人命，你們誰擔得起！」
屋裡三個人都低著頭，誰也不敢說話，林耀東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忽然對門口喊了一聲。
「去把龔建國叫來！」
門口有人應了一聲，很快跑了，十幾分鐘後。
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中年男人快步走進辦公室。
臉上帶著油污，顯然是剛從車間出來。
正是車間主任龔建國。
他一進門，就看見女兒龔紅梅站在那裡。
臉上還頂著巴掌印，龔建國的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
「怎麼回事？」
林耀東沉聲把事情大概說了一遍。
越說，龔建國的臉色越難看。
等聽完，他看向龔紅梅，眼神很嚴厲。
「是你先動手的？」
龔紅梅沉默了一下。
「是。」
這話一出口，屋裡氣氛更沉了，龔建國的臉一下子黑了，他沒有罵人。
只是轉頭看向林耀東。
「林廠長，這事兒是我教女無方。」
「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林耀東點了點頭。
「既然你也在，那我就當面說了。」
他看著三個人。
「周建平。」
「動手打女同志，造成嚴重影響。」
「停職檢查，一個月內寫深刻檢討。」
周建平臉色發白，卻沒說話，林耀東又看向陳文魁。
「陳文魁。」
「身為保衛科長，帶頭打人。」
「記過一次，寫檢查，停職半個月。」
陳文魁點頭。
「我接受。」
最後林耀東看向龔紅梅。
「龔紅梅。」
「先動手打人。」
「調離廣播室，暫時去資料室。」
「寫檢查。」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龔紅梅輕輕點頭。
「好。」
處理完，林耀東揮了揮手。
「都回去好好反省。」
三個人慢慢走出辦公室，走廊里已經沒什麼人了，龔建國卻沒走。
他站在走廊里，看著龔紅梅，臉色沉得厲害。
「跟我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到樓梯口，龔建國忽然停住腳步，轉身看著她。
「你出息了啊。」
「在廠里打架？」
「還把副廠長氣進醫院？」
龔紅梅皺了皺眉。
「爸，是他先——」
「閉嘴！」
龔建國一聲喝斷，他的臉漲得通紅。
「我不管誰先動手！」
「你是女同志！」
「你動什麼手！」
他越說越氣。
「你知不知道現在廠里都在說什麼？說你作風有問題，說你惦記有夫之夫！」
這句話一出來，龔紅梅的臉一下子白了。
「那是他胡說！」
龔建國卻冷冷看著她。
「那你告訴我。」
「有沒有這回事？」龔紅梅沉默了。
幾秒後，她低聲說。
「我只是喜歡過。」
這句話剛說完了，龔建國氣得手都抖了。
「你還敢說！」
他指著她，「魏武都結婚了，你還念著幹什麼！」
「你是不是嫌我在廠里還不夠丟人？！」
樓道里迴蕩著他的聲音，龔紅梅站在那裡，一句話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