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菩薩方才迸發的氣勢,已然煙消雲散。
那原本挺直如松的雙腿,開始緩緩彎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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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撲通」一聲。
這位曾主宰北莽軍武之道的第一強者,竟被生生壓跪於地。
姿態與遠處北帝城牆上那些北莽殘兵,毫無二致。
然而,不同的是——
他們臉上是虔誠敬畏,而拓跋菩薩的面容上,卻寫滿了憤怒與屈辱。他竭力想要咆哮怒吼。
同時催動丹田內雄渾真氣,企圖反撲,試圖起身反擊。
可惜,一切掙扎皆徒勞無功。
丹田之中,那曾如汪洋般澎湃的真氣,此刻竟如死水沉寂。
就連張開的嘴,也無法發出絲毫聲響。
周身上下,那經天人賜福而臻於完美的強悍軀體,正發出「嘎吱嘎吱」的哀鳴。
拓跋菩薩心知肚明——
這是身軀已達極限的徵兆。
他的身體,即將崩裂。
他在憤怒,在不甘!
他無法相信,更無法接受這樣的結局。
顧天白的確出手了。
然而直至此刻,對方的刀芒仍未真正落下。
可作為交手之人,拓跋菩薩卻已瀕臨崩潰。
縱橫天下數十載!
獨身鎮守北莽武道巔峰。
論聲望,論氣魄,他在江湖中的威名,絲毫不遜於武帝城的王仙芝。
因此,拓跋菩薩是自負的。
他從不認為自己會輸。
哪怕此前曾敗在顧天白刀下,境界跌落。
但在他眼中,那不過是顧天白倚仗軍陣之勢,並非純粹武道之勝。
若是單憑武藝對決,他絕不會敗給顧天白。
正因如此,拓跋菩薩出手了。不顧身後之人勸阻,毅然決然地出手了。
可如今的結果,反而令他陷入更深的絕望與狂亂。
他輸了!
沒錯,事已至此,所有人都明白,拓跋菩薩的敗局已然註定。
而且相較於前次,這一次敗得更為徹底。
拓跋菩薩雙膝跪地,鮮血自唇角緩緩滲出。
他卻渾然不顧,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頭顱,死死盯向上方。
他想看清顧天白,想看清那一刀的軌跡。
這或許是他最後的尊嚴。
他寧可戰死,也不願在未見敵招的情況下,便已倒下!
「嗡——!」
就在此刻。
空中那模糊的身影終於逐漸清晰。
雖仍無法辨清面容與細節,
但眾人驚鴻一瞥之間,已隱約窺見那頭戴威嚴帝冕、身披浩蕩帝袍的雄偉輪廓。
緊接著。
天穹之上爆發出一陣駭人的轟鳴。
仿佛整片蒼穹正在崩塌。
那巍峨身影自始至終未曾低頭,未曾注視任何人,甚至連下方這場對決的對手拓跋菩薩也未入其眼。
而在那身影頭頂,懸浮著一柄光芒萬丈的雪白長刀。
正是顧天白的佩刀——紅顏!
「轟!」
虛空再度震顫。
浩大身影忽然邁步前行,可眾人凝神細看時,卻發現那身影依舊佇立原地,未曾移動分毫。
然而轉瞬之間,拓跋菩薩頭頂上方,赫然出現一道巨大的陰影。
「啊……」
「顧天白,你為何不出刀?為何不出刀啊!」
不知從何處湧出的力量,拓跋菩薩猛然掙脫壓制,仰天怒吼。
但下一瞬,嘶吼便被滾滾雷音徹底吞沒。
巨影轟然墜落,眾人這才看清——那竟是一枚龐大的腳印。
「本座天神二刀!」
「昔日神皇不二落於太安,送齊煉華歸西。」
「今北莽覆滅,國運匯聚,天刀降臨此地,亦是天命所歸。」
「只是以你今日之境,尚不足以承受此刀。」
「不過,可將此刀之名告知於你,讓你死而無憾。」
「此刀,名為——天帝踏光陰!」
話語如雷霆滾落,不知拓跋菩薩是否聽見,即便聽見,他也再無法回應。
而城牆上,李密弼全身劇烈顫抖:
「天帝踏光陰……如此帝道氣象,如此刀意絕巔,拓跋菩薩隕落於此招之下,實乃宿命之榮。」
低聲呢喃一句後,李密弼猛然抬頭,雙目中燃起熾烈的狂熱。
「如此帝道,必為天命所鍾之主!」
「罪臣李密弼,恭迎大帝!」
「叩拜陛下!」
離陽,太安城!
皇宮之中。
先前因齊煉華刀光所毀的殿宇,至今仍未修繕。
若異國之人初次踏足,定會震驚不已。
那一片殘垣斷壁,全然不像一個帝國中樞應有的景象。
之所以如此,並非朝廷無意修復。
倘若可以,趙惇必會立刻下令重建。
畢竟齊煉華那一擊,對離陽皇室而言,無異於當眾掌摑。
以趙惇愛面子的性格,正常情況下,他定會迅速抹去這一恥辱痕跡。
奈何近日變故頻發,朝野上下皆無暇顧及。
此時,皇宮一處尚算完整的殿閣內。
趙惇端坐首位,脊背筆直。
身著明黃龍袍,神情微冷,隱隱透出幾分帝王威儀。
然而此刻殿中群臣,卻無人能感受到這份氣勢。
原因無他——任誰面對一雙厚如銅球般的黑眼圈,原本的威嚴也會蕩然無存。
是的。
此時趙惇的雙目,簡直可用「漆黑似淵」來形容。
尤其眼瞼之下那浮腫沉重的眼袋,更使本已憔悴不堪的趙惇,驟然蒼老了十歲有餘。
這倒也不能全怪趙惇。
自那日太安城決戰落幕之後,他便再未安枕一夜。
先是蒙元南侵,北涼兵敗如山倒。
此事對趙惇而言,倒也並非全然不利。
雖略有憂慮,卻還不至於令他夜不能寐。
更何況,顧天白早已離京,他自己又調兵遣將、布防周密,心中早已將此危機視為暫告段落。
誰知,北涼之敗竟只是這場滔天風波的開端。
接二連三的驚變,如雷霆般接連炸響,令人措手不及。
鐵木真突然發難,親率大軍橫掃北莽北疆。
對此事的關注,趙惇遠不如周邊諸國熱切。
他連離陽內部的亂局都尚且理不清,哪還有餘力去操心北莽的存亡?
這一點上,他與另一位趙姓帝王——趙構,可謂異曲同工。
在他們眼中,蒙元與北莽打得天崩地裂、血流成河,也都與己無關。
可緊隨其後發生的一件事,卻真正刺中了趙惇的命脈。
顧天白幾乎在同一時間出兵,仿佛與鐵木真早有默契,一南一北,短短數日之間,竟將北莽瓜分殆盡。
北莽生死,趙惇本不在意;
他在乎的是,如今顧天白所擁有的實力,已然恐怖至極。
他曾費盡心機,才從兩位藩王手中擠出十萬兵馬。
而顧天白卻輕而易舉,便將六十萬雄師盡數收入麾下。
一位坐擁半壁北疆、兵力逾六十萬的大將,會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朝野上下,無人不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