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楷搖了搖頭,道:"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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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個糧差,一聽徐公子三個字,再抬眼瞧瞧秦河娃身後那幾個按刀而立的官兵,頓時什麼都明白。
眼前這位便是近日沿河州縣暗中傳得沸沸揚揚的徐公子。漕運總督派下來微服私訪,專查收糧積弊的那位,不想今日竟撞在了自己跟前。
一個個立刻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小人有眼不識泰山!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剛才還囂張跋扈的糧差,此刻嚇得渾身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徐文楷看著他們這副嘴臉,心裡一陣厭惡,笑著道:"我還是喜歡你們方才那副桀驁不馴的樣子,怎麼,這就趴地上了?"
那糧差連忙磕頭道:"小人該死,小人有眼無珠,求公子饒命!"
周圍的鄉民原本都噤若寒蟬,此刻見差役們伏法,個個眼中露出解氣的神色,卻又不敢出聲,只悄悄互相遞著眼色。
秦鐵犁在一旁見徐文楷眼底猶有怒色,便低聲道:「公子,這些人不過是些爪牙,犯不著跟他們置氣。依我看,綁了送交沛縣縣衙,讓趙知縣按律處置便是。咱們還有好些地方要走,別在這兒耽擱了。」
徐文楷想了片刻,點了點頭。秦鐵犁說得對,這些底層差役固然可惡,但若只拿幾個小吏出氣,終究是治標不治本。
對立在一旁的秦河娃吩咐道:「河娃,把這幾個都綁了,連同方才場裡掌斛的那幾個,一併送到沛縣縣衙,交與趙知縣。就說徐公子查訪所見,壓級剋剝,假傳鈞令擾民,讓他按律規審辦,錄供通報各鄉。」
「諾!」 秦河娃朗聲應了,一揮手,身後兵丁立刻上前,麻繩一抖,便將幾個糧差反剪了雙手。
幾人還想哭求,被兩旁兵丁各塞了一團粗布堵了口。
場上的鄉民見差役被拿,哄的一聲議論開來。
徐文楷立在麥場中央,將一應收麥賑濟的條規,當眾逐條宣讀,曉諭鄉民。
眾鄉民聽罷,一齊跪倒,叩謝恩德。
徐文楷慌忙側身道:"諸位鄉老請起,我只是宣讀賑濟章程,當不得這般大禮。此處事務已畢,我還要往下一村巡察去。」
眾人這才紛紛起身,目送徐文楷與秦鐵犁轉身離了村頭麥場,順著田間阡陌,往北去了。
走了一段,徐文楷忽然開口:"秦兄,我問你一句話。"
"公子請說。"
"今日咱們撞見的這些, 你說,就沒有個根治的法子?抓幾個糧差,治標不治本。今日抓,明日換,指不定還是這副德性。總不能天天微服私訪吧?"
秦鐵犁沒有立刻答話。而是彎腰從田埂上掐了一根草莖,叼在嘴裡,走了七八步,才道:"公子,你要問這個,得問浩然。我沒有他那個頭腦。我只聽浩然說過,州縣的難處,不全在官貪,也不全在役惡,根子在『定額』二字上。」
"這話怎麼說?"
"我聽浩然說過一句話' 縣裡的錢糧,養不活這麼多差役 '。
朝廷給一縣的編制,知縣、縣丞、主簿、典史,加上皂隸、快手、民壯,滿打滿算,百十號人。
可沛縣這麼大,一縣的錢糧、刑名、河工、驛遞,百十號人哪裡忙得過來?於是知縣就要雇幫差,雇白役。沒有編制,沒有工食銀,白當差。"
"那他們吃什麼?"
"吃百姓。白役沒有工食銀,飯錢從哪兒來?收糧時刮一把,催科時勒一筆,過堂時敲一槓。朝廷不給錢,他們就得自己找錢,尋活路,就得從百姓身上刮。浩然說過,這不是哪一個人的良心壞,是朝廷的錢糧..."
徐文楷沉默了片刻,道:「"那姐夫在應天巡撫任上,是怎麼整治的?"
"浩然在應天,法子也不繁複,攏共三條:定員額、給工食、嚴禁約。"
"頭一條,就是裁冗役。公子,你別看這一刀下去痛快,真動起手來,那是天大的難處。
應天各州縣,白役多的一縣能有兩三百人,這些人是哪兒來的?不是憑空冒出來的,是各衙門的主官、書辦、鄉紳,你塞一個,我薦一個,慢慢攢起來的。每一個白役背後,都站著一張臉面,一根線頭。"
"那怎麼裁得動?"
"浩然有狠勁。他定下章程,各州縣差役,無論正役白役,一律造冊,報巡撫衙門存案。根據上中下縣給其定額,之後知縣敢私添一人,就以 ' 濫設差役 ' 的罪名參他。"
"這一刀下去,十成人里,倒去了六七成。"
徐文楷道:"這不是挺好?"
秦鐵犁卻搖了搖頭:"公子,這世上哪有那麼乾淨的事。裁人,也得有人去裁。各州縣的書辦、主吏,把持著那本冊子。
誰該留、誰該走,還不是他們說了算?有門路的,遞一張帖子,留了。沒門路,沒送禮的,哪怕幹了十年,照樣一筆勾銷。
裁下去的固然是冗役,可留下來的,也有不少是花錢買通的。肥了一波人,冤枉了一波人。
可這政策,還得往下推,然心裡明鏡似的,他知道底下人借他的手發財,可浩然要是不裁,這積弊就永遠動不了。兩害相權,浩然只能先砍下去,再慢慢收拾。"
徐文楷聽得眉頭緊鎖:"這麼說,姐夫是明知底下人借刀發財,也認了?"
"認了。浩然常掛在嘴邊一句:『興一利必生一弊,除一弊必費一分。』那一刀下去,應天的白役,實實在在少了一大半,百姓的日子,好過了一截。至於中間被人揩去的油,那是革弊要付的帳。帳先記著,回頭再算。
應天那幫被斷財路的人,明里暗裡使絆子,造謠、告狀、往京里遞黑狀...什麼招都使。要不是浩然兼著兵備,手裡有兵權,彈壓得住,只怕早就出事了。"
"那第二條呢?"
"第二條,給工食。浩然把各州縣裡甲均徭里的銀差銀兩,還有漕糧兌運剩下的耗羨餘銀,專門劃出一股,充作差役的工食錢。按月支放,正役有額定月銀,幫差也有每日的口糧錢。這麼一來,當差的有了正經飯吃,浩然才能名正言順的懲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