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站在原地,看著地上滾成一團的兩個老人,心中若有所思起來。
「老而不死是嗎?」
他喃喃了一句,抬起了右手。
下一秒,黑光一閃,哀嚎聲斷了一瞬。
躺在地上的老人被從肩膀到腰胯整個撕成了兩半,內臟和血水潑在土路上,瞬間洇成一大片。
老人腦袋一歪,當場斷了氣。
可下一秒,那些流出來的血像退潮一樣倒了回去,斷開的骨頭、皮肉、臟器一寸寸地縫合,連他身上的衣服都自己合了起來。
老頭完好無損地重新躺在地上,身下的土路連一滴血都沒留下。
他愣了兩秒,先是疼的齜牙咧嘴,然後又哈哈地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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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你還挺有力氣的。」老頭笑得咳了起來,「我想死都死不了,你要是能殺了我那就更好了,你再來幾下,說不準就成了呢?」
林夏垂下遮天爪,若有所思。
看來這裡的規則大致和不死有關係。
通過衰老,通過病痛,通過把一具早就該腐爛的軀體強行按在活著的狀態里,卻又死不掉,以此來折磨生靈。
如此殘忍的規則,莫非是地獄道?
不過林夏很快就在心裡搖了頭。
不像是地獄道,地獄道按理來說應該是對身體和靈魂的極致折磨,這裡的規則還沒達到那種程度。
林夏收回手,看向躺在地上的老人,語氣平緩了一些。
「老人家,能否告知我一些事情?」
老人卻搖了搖頭,搖得很慢,像是連搖頭這個動作都覺得累。
不過他還是喃喃自語了起來:「在這裡你想要做的事情都做不到。」
林夏一愣:「什麼意思?」
老人的眼睛轉向灰濛濛的天,渾濁的眼球里沒有一點光。
「吃飯嘴就變小。」
「喝水脖子就破洞。」
「睡覺就痛如萬箭穿心。」
「你越想做的事,就越難做到。」
他每說一句,就停一下。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說到這裡,老人忽然頓住了,然後自己低低地笑了一聲,笑得很難聽。
「哦不。」
「這裡沒有人想活著。」
說完這句話,老人便閉上了眼睛,攤在地上,一動不動地睡去了。
只是過了不到三秒,他的眉頭就開始劇烈抽動,乾瘦的手指死死摳進泥土裡,喉嚨里發出壓抑的的呻吟。
林夏看著他。
睡覺就痛如萬箭穿心嗎?
林夏沉默片刻,隨後邁開腳步,朝著村子裡走去。
他身後的兩個老人也沒有再說話,一個繼續在睡夢裡抽搐,一個往樹上爬,準備再把自己吊上去。
只不過爬著爬著又摔下來,他爬起來又不甘地朝樹上爬去。
走進村里,這裡全是老人。
沒有一個孩子,沒有一個壯年,沒有一個女人不是白髮。
放眼望去,土路兩側、屋檐底下、院子裡、水井邊,到處都是佝僂的身影,一個挨著一個,緩慢地移動著,像一群被風推著走的枯草。
林夏走過第一戶院子,院子裡有個老太太正坐在小板凳上吃飯。
她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是灰白色的糊狀食物,正把勺子往嘴裡送。
就在勺子碰到嘴唇的那一瞬,她的嘴突然縮小了。
不是抿緊,是真的縮小,嘴唇向內收攏,從一張嘴變成一個針孔那麼大的洞,勺子裡的東西全糊在了臉上。
老太太沒有罵,也沒有哭。
她放下勺子,用手把臉上的糊糊刮下來,重新抹回碗裡,然後再舀一勺,再往嘴邊送。
那張嘴繼續縮著。
林夏往前走。
第二戶院子裡有個老頭在喝水。
他捧著一隻葫蘆瓢,仰起頭往嘴裡倒。
水剛流進喉嚨,他的脖子上就噗地裂開了一個洞,喝進去的水混著血從洞裡全部涌了出來,順著胸口往下淌。
老頭把瓢里剩下的水倒完,然後低頭看著自己胸前那灘水跡,哭了。
林夏繼續往前。
他看到有老人試著躺下睡覺,剛一閉眼就渾身痙攣,指甲把蓆子抓得稀爛。
他看到有老人試著走出村子,走到村口的界線前,兩條腿就開始不聽話,一步一步倒著退回來。
整個村子裡,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嘗試,失敗,再嘗試。
林夏心中思索起來。
吃飯,嘴就變小。
喝水,脖子就破洞。
睡覺,就痛如萬箭穿心。
想死,死不了。
越想做的事,就越難做到。
這裡的規則看起來像是,想要得到什麼就偏偏得不到。
林夏站在井邊,眉頭越皺越緊。
這個思路讓他想起了一個詞。
六道之一,餓鬼道。
他手裡握著畜生道、阿修羅道,對六道這種東西的路數已經不算陌生。
畜生道挖的是貪念,阿修羅道玩的是血與統御,而餓鬼道便是求而不得。
飢不得食,渴不得飲、冷不得衣、熱不得涼、老不得死......
越想要什麼,就越得不到什麼。
現如今,最要緊的是趕緊找到石牌,將其轉化為自己的序列。
不過就在自己這麼想的時候,恐怕就很難找到這塊石牌了。
林夏抬起頭,慢慢環視整個村莊。
上千個老人,佝僂著,緩慢地挪動著。
他忽然發現了一件事,這些老人全都在求東西。
求吃,求喝,求睡,求死。
所有人都在求,所有人都求不到,所有人都把求不到的怨氣,一點一點地吐出來。
林夏緩緩抬起眼睛,看向村莊上空。
黑紅色的靈魂虛影,就飄在那裡。
巴掌大小,模樣兇惡,嘴巴比頭還大。
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村子的天空。
而在林夏的視野里,它們正在極其緩慢地移動。
所有的虛影,都在朝著同一個方向飄。
林夏順著那些虛影飄去的方向看過去。
村子最深處,有一間屋子,這間屋子和村里其他的土屋不一樣。
它更大,更高,屋頂上蓋的不是茅草,而是一層層疊得整整齊齊的黑色瓦片,門口掛著兩串褪了色的布條,在風裡輕輕晃動。
屋子的門關著,所有的靈魂虛影都在往那扇門底下的縫裡鑽。
屋子裡面,看來就是石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