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盤山和幾位老精靈還守在原地。
盤山正站在牆角,焦急地拿腳尖一下下碾著地板,一看到林夏出來,噌地一下就站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沖了上來。
「怎麼樣,前輩?」
林夏看了他一眼,說道:「公主殿下答應給我們一塊地,就在風谷北邊的山脈。」
盤山先是一愣,隨後原本憂鬱的大臉瞬間喜笑顏開,笑得見牙不見眼。
另一邊,幾位老精靈卻對地的事不怎麼上心,為首的那位往前走了一步問道:「駙馬,公主殿下有沒有說,何時結婚?」
林夏腳步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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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百年後。」
說完,他也不管老精靈們是什麼反應,招呼了一聲還在傻樂的盤山,便徑直沿著白玉長廊離開了。
風從鏤空的花窗里灌進來,叮叮咚咚,像是有人在身後輕輕地送行。
幾位老精靈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
「百年後……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啊。」
……
另一邊,林夏和盤山已經沿著白玉長廊,一路朝宮殿外走去。
盤山顯然還沉浸在分到地盤的喜悅里,走起路來都帶著風,一張粗獷的大臉笑得見牙不見眼,嘴裡還哼著蠻荒小調。
林夏摸了摸下巴,瞥了他一眼。
「地的事算是解決了,接下來,該解決你的事了。」
「我的事?」
盤山一愣,小調戛然而止。
「你的身體。」林夏說道,「我走的時候,得把卓耿一起帶回去,這副身體,你總得還給人家。」
盤山腳步一頓:「前輩……要走了?」
「嗯,快了。」林夏點了點頭,「所以在那之前,得先給你造一副新身體出來。」
盤山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粗糙的大手,沉默了片刻,才悶聲開口:「前輩就算不提,我這兩天也正想跟您說這事。」
「怎麼了?」
「這副身體……好像開始排斥我了。」
說著,盤山抬起右手,五根手指緩緩握緊,又緩緩鬆開。
動作竟然有些肉眼可見的遲滯,就像是一扇生了鏽的鐵門。
「剛借來的時候還好好的,可自打跟冰霄打完,我就總覺得魂和肉對不上。」
林夏聽著,莫名生出了幾分同病相憐的感覺。
一個被身體排斥,一個被時代排斥,他倆這會倒真算得上是一對難兄難弟。
頓了頓,盤山又一臉幽怨地補充道:「還有眼睛裡那些飄來飄去的小字,最近也越來越多了,剛才在廣場上我搓愛心的時候,滿眼都在飄什麼『好土』、『主播被奪舍之後審美也掉線了』、『求求了快把我們主播還回來』……吵得我腦仁疼。」
林夏嘴角一抽,差點沒當場笑出聲來。
連卓耿那幫看不見摸不著的粉絲,都嫌那愛心土。
不過笑歸笑,林夏心裡也清楚,這事拖不得。
借屍還魂本就是逆天之術,盤山是第五序列的強者,靈魂之力何其龐大,硬塞進卓耿這副區區第一序列的凡胎里,就好比往一個小瓦罐里灌滿了滾燙的鐵水。
再加上之前跟冰霜巨人連番死戰,這副身子早就被折騰得裂了又補、補了又裂,能撐到現在還沒散架,已經算是卓耿的身子骨爭氣了。
再拖下去,保不齊哪天就要徹底崩了,到時候卓耿一覺睡醒,發現自己連身體都沒了,怕是要當場哭暈。
林夏拍了拍盤山的肩膀,「回去之後讓長老合計合計,把你的新身體弄出來。」
盤山咧嘴一笑,重重地點了點頭。
兩人說著話,不知不覺便走出了風之宮殿的大門。
剛一出門,兩人的腳步就頓住了。
宮殿門口的白玉台階下,一道鐵塔般的身影正大馬金刀地攔在正前方。
赤裸的上身,花崗岩般虬結的肌肉,猙獰交錯的刀疤,還有手裡兩把駭人的雙斧。
正是獸人雷虎。
而在雷虎身後,廣場上原本還沒散盡的人群,不知何時又烏泱泱地聚了回來,里三層外三層,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臉上寫滿了看熱鬧不嫌事大。
林夏目光一掃,很快就在人群里看到了兩張熟面孔。
精靈艾爾站在人群最前方,身邊依舊簇擁著那群女精靈和護衛,他雙手抱胸,一雙狹長的眸子冷冷地盯著這邊,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諷。
而那個黑暗巫女,則遠遠地縮在人群最後面的角落裡,寬大的兜帽壓得極低。
林夏眉頭微微一皺。
這陣仗,不用想也知道是衝著自己來的。
搶親失敗,情敵堵門,當眾約戰,贏的抱得美人歸,輸的灰溜溜滾蛋……
沒想到有朝一日,這種土味劇情,竟然也能落到自己頭上。
果不其然,雷虎往前踏出一步,腳下的白玉台階咔嚓一聲,被他踩出了幾道裂紋。
他單手舉起一柄巨斧,斧刃遙遙指向林夏的龍頭,聲如悶雷:
「小龍子,敢不敢與我一戰?」
「你要是輸了,就給我主動從公主殿下身邊離開。」
此話一出,周圍不少怪物都興奮得嗷嗷怪叫起來,很顯然,它們對這個突然冒出來搶到公主的傢伙也感到不滿。
「敢不敢,敢不敢!」
「雷虎可是第五序列,這下這個傢伙估計慘了。」
「艾爾也在,雖然是公主的青梅竹馬,但人家可比公主大幾百歲,實力也是第五序列,待會雷虎打完估計就艾爾上了。」
林夏聽著起鬨聲,無奈地嘆了口氣。
打?
打自然是能打,可有什麼好打的?
他馬上就要離開這個時代了,這門親事本就是一場誤會,犯不著為了一顆繡球,跟獸人族長的兒子結下樑子。
自己拍拍屁股走人倒是輕鬆,可盤古一族還要在風谷紮根過日子,平白無故給他們招惹一個獸人一族的仇家嗎?
想到這裡,林夏衝著雷虎擺了擺手。
「行,公主讓給你了,你去找公主吧。」
全場一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就連舉著斧子的雷虎都僵在了原地。
片刻之後,人群里爆發出一陣壓都壓不住的噓聲。
「我沒聽錯吧?就這麼讓了?」
「連打都不敢打,這也太慫了吧?」
「為了不挨揍,連未婚妻都能拱手讓人,這種話他也說得出口?」
「呸,軟骨頭,白瞎了公主殿下。」
人群最前方,艾爾原本緊繃的神色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
他慢條斯理地理了理銀絲的袖口,嘴角的譏諷愈發濃郁。
他原本還以為,這個龍頭怪有什麼深藏不露的本事,才能讓公主改了主意。
結果,就這?
艾爾在心底冷笑了一聲。
奈爾文啊奈爾文,你這回,恐怕還真是看走眼了。
雷虎也愣了好半天。
他張著嘴,腦子顯然沒轉過這個彎來。
他本來都做好了血戰一場的準備,結果對方輕飄飄一句話,就讓他這滿腔的戰意全都砸在了棉花上,憋得胸口發悶。
眼看著林夏已經招呼著盤山準備繞道離開,雷虎這才猛地回過神,連忙往旁邊橫跨一大步,又把兩人攔了個結結實實。
「站住!」
林夏停下腳步,抬頭看他:「又怎麼了?公主我都讓給你了,你還想咋樣?」
雷虎一張橫肉臉憋得通紅,雙斧往地上重重一頓,震得台階嗡嗡作響:「公主殿下當著整個風谷的面選了你,你倒好,連一戰都不敢應,還把殿下隨手讓人。」
「你如此膽小怕事、背信棄義之人,我今天更要與你一戰,替公主殿下好好教訓教訓你!」
林夏:……
不是,這人神經病吧?
應戰要打,不應戰也要打,合著自己怎麼選,這一架都躲不掉唄?
就在林夏琢磨著要不要動手時,身旁的盤山卻先一步動了。
剛才周圍那些人罵前輩是軟骨頭的時候,他的拳頭就已經攥緊了,此刻終於再也忍不住。
他往前踏出一步,身軀直接擋在了林夏身前,一雙眼睛冷冷地盯著雷虎。
「想挑戰前輩,就先過我這一關。」
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
一股厚重如山的氣息,以盤山為中心轟然爆發。
腳下的大地仿佛在這一刻活了過來,發出一陣沉悶的嗡鳴,廣場上鋪滿的花瓣被氣浪掀上半空,漫天紛飛。
離得近的一些低序列怪物,只覺得肩膀上像是突然壓下來一座大山,雙腿一軟,撲通撲通地跪倒了一大片。
第五序列。
人群再次愣住了。
誰能想到,剛才那個搓出一顆土味大愛心、被全場當成笑話看的傢伙,竟然是一尊貨真價實的第五序列?
一道道目光在盤山和林夏之間來回打轉,眼神從一開始的看熱鬧,逐漸變成了驚疑不定。
「等等,他剛才管那個龍頭人叫什麼?前輩?」
「一個第五序列,管他叫前輩?」
有怪物咽了口唾沫,聲音都開始發顫:「那……那那個龍頭人,又得是什麼實力?」
對面的雷虎,臉上的橫肉也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眼前這傢伙身上的氣息,厚重得像是一整座山脈壓了過來,絲毫不比自己弱,甚至還隱隱壓了自己一頭。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卻畢恭畢敬地管那個龍頭怪叫前輩?
雷虎心裡咯噔一下,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自己……該不會是招惹到了什麼了不得的頂尖高手吧?
可念頭歸念頭,此刻盤山已經當著全場的面向他發出了挑戰。
獸人一族向來以勇武為尊,被人當面下了戰書卻不敢接,那是比死還丟人的事,他今天要是縮了,回去怕是要被他那族長老爹親手打斷腿。
雷虎一咬牙,只能硬著頭皮將雙斧橫在身前,渾身煞氣也跟著暴漲而起。
「來就來,誰怕誰!」
盤山冷哼一聲,周身頓時浮現出一個個散發著耀眼黃芒的古老符文。
這些符文在空中飛速流轉,眼看就要交織成陣。
然而,就在這劍拔弩張的瞬間,一隻手卻輕輕搭在了盤山的肩膀上。
「行了。」
林夏伸手拉住了他,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拉住一個要跟人搶糖吃的小孩。
他眼眸深處的魔法陣微微一轉,雷虎體表的光點便在他眼中一覽無餘。
那團光點雖然已經踏進了第五序列的門檻,邊緣卻虛浮不定,忽明忽暗,明顯是剛突破沒多久,根基都還沒穩。
林夏收回目光,淡淡開口:「盤山,你一個都快要晉升第六序列的人了,何必跟這種初入第五序列的毛頭小子計較?」
盤山聞言一愣。
隨即,他竟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周身的符文也跟著暗了下去。
快要晉升第六序列?
前輩竟然這麼看好自己?
盤山心裡隱隱有些激動,但臉上卻保持著謙虛的笑容。
林夏看著他這憨樣,無奈地搖了搖頭。
隨後,他眼角的餘光掃過四周豎著耳朵的人群,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回去我助你晉升第六序列,到時候帶你去找精靈王切磋切磋。」
此話一出。
全場死寂。
風從宮殿高高的白玉圍牆上吹下來,卷著幾片花瓣在廣場上打著旋,卻沒有一個人發出半點聲音。
助你晉升第六序列?
這是何等恐怖的一句話?
在深淵裡,第六序列那就是領主,是足以割據一方的存在,多少天縱奇才卡在第五序列巔峰,終其一生都摸不到那道門檻。
可到了這個龍頭人嘴裡,卻輕鬆得就像是在說回去我請你吃頓飯一樣?
還有,找精靈王切磋切磋?
那可是坐鎮風谷的領主啊。
一時間,所有怪物看向林夏的眼神都徹底變了。
怪不得。
怪不得精靈公主放著青梅竹馬不選,偏偏在最後關頭把繡球射給了這位前輩。
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都解釋得通了。
「哐當。」
一聲脆響,打破了死寂。
雷虎手裡的巨斧竟然沒拿穩,直接砸在了白玉台階上。
這位剛才還煞氣沖天的獸人少主,此刻雙腿都在打顫,一張橫肉臉慘白如紙,冷汗順著臉上的刀疤往下淌。
他現在只恨不得回到一刻鐘之前,一斧子劈死那個腦子一熱跑來堵門的自己。
另一邊,艾爾臉上的從容也碎了個乾乾淨淨。
他那張俊俏得猶如畫中人的臉,此刻青一陣白一陣,精彩極了。
而原本簇擁在他身邊的精靈,此刻就像是約好了一般齊刷刷地後退了兩步,生怕待會兒被牽連。
艾爾感受著身邊突然空出來的一圈,嘴角狠狠抽搐了兩下。
隨即,他連忙乾咳一聲,臉上重新擠出一副風度翩翩的笑容,往前走了兩步,義正辭嚴地指著雷虎說道:
「咳,我們是來幫助駙馬的。」
「這沒腦子的獸人,竟敢在宮殿門前招惹駙馬,簡直不知死活,方才我就已經準備出手,將其當場鎮壓了。」
雷虎:……
他猛地轉過頭,瞪著一臉正氣的艾爾,嘴巴張了半天,愣是一個字都沒憋出來。
而人群最後面的角落裡,那道黑袍身影默默地把兜帽又往下拉了拉。
黑暗巫女看了看台階上的林夏,又回頭望了一眼宮殿高處的白玉圍牆,最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身形一晃,悄無聲息地融進了陰影之中。
搶不過。
這誰能搶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