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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赤奴的感情,真摯的祝福

  警鐘響過之後,殿外腳步聲很快平息。幾名侍衛低聲交談幾句便退下了,顯然只是例行巡查,並未發現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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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文站在石階上,掌心那點金光終於緩緩沉入皮膚,像一滴水落進深潭,無聲無息。他呼出一口氣,體內的氣息仍有些躁動,金銀交織的氣流在經絡中緩慢遊走,像是初春解凍的溪水,帶著溫熱與生機。他閉眼片刻,調動植物精靈傳來的律動節奏,一點點將這股力量穩住。

  遠處傳來集市的喧鬧聲,有人吆喝著賣新收的瓜果,孩童追逐打鬧的聲音夾雜其間。這些日常聲響讓他心頭的空茫感漸漸散去。他不是孤身一人站在高處,而是背靠著無數雙眼睛、無數雙手。

  正要轉身離開,一陣沉穩的腳步由遠而近。皮靴踏在濕石板上,不急不緩,帶著熟悉的節奏。

  「大哥。」

  赤奴出現在殿前小道盡頭,披風沾著晨露,肩頭還掛著幾根枯草,顯然是剛從邊境巡防回來,連衣服都沒換就趕了過來。他站定在三步之外,目光落在李文身上,眼神複雜,有驚,有敬,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李文笑了笑:「這麼早?」

  「昨夜玉門關方向亮得跟白晝一樣。」赤奴往前走了兩步,聲音低了些,「我帶人繞了一圈,沒發現敵情。可我知道……是你。」

  李文點頭,沒多解釋。

  赤奴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道:「你變了。」

  「哪變了?」

  「說不上來。」赤奴撓了撓頭,眉頭微皺,「以前你站在這兒,我總覺得是個能一起喝酒、摔跤的兄弟。現在……」他頓了頓,語氣認真起來,「我現在看你,就像看一座山。風吹不動,雪壓不垮。」

  李文輕笑一聲,走上前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山也有塌的時候。你忘了那天在天山腳下,我差點被雪埋了,還是你把我刨出來的?」

  這一拍,讓赤奴眼底微微發熱。

  那時候他們才相識不久,李文帶著殘兵敗將西遷,赤奴奉父命前來攔截。兩人在風雪中對峙,本該是死敵,卻因一場雪崩成了生死之交。李文被埋,赤奴徒手挖了兩個時辰,指甲裂了也不停。救出來時,李文只說了句「活著就好」,然後兩人靠著彼此體溫熬過寒夜。

  從那以後,他們就是兄弟。

  「我沒忘。」赤奴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粗糙的手背上還有當年留下的疤痕,「可你現在做的事,已經不只是活下來那麼簡單了。你在建一個天下。」

  「一個人建不了天下。」李文望著主城方向,「是我身邊有你們。」

  赤奴抬頭看他,嘴唇動了動,似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他單膝跪地,右手撫胸,行的是羌族最重的誓約禮。

  這不是臣子拜君主,是兄弟許諾生死相隨。

  「大哥,我知道你肩上的擔子越來越重。前方的路,也不會比過去輕鬆。但只要你還在走,我就一定在你身後。」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不管是誰想動你,先踩過我的屍首。」

  李文沒有立刻扶他起來。

  他沉默片刻,隨後也單膝落地,額頭輕輕抵住赤奴的額角——這是西羌男子結義時最高的回應。

  風掠過石台,捲起兩人的衣角,獵獵作響。

  他們誰都沒說話。

  多年前那個雪夜裡,也是這樣一句話都沒說,只是靠著彼此的呼吸撐到了天亮。

  良久,李文起身,伸手將赤奴拉了起來。

  「走吧,陪我去東台看看。」

  兩人並肩走出密殿區域,沿著石階往下。路上遇到巡邏的羌騎,見赤奴與李文同行,紛紛停下敬禮。赤奴一一回禮,神情自然,仿佛剛才那一跪從未發生。但在場每一個人都看得出來,他對李文的態度,比以往更鄭重了幾分。

  主城東台是羌騎日常值守的地方,立著一面紅底黑紋的大旗,旗杆頂端鑲著一塊青銅狼頭,象徵部落圖騰。赤奴走到旗下,仰頭看了一會兒,忽然笑道:「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進城時,這地方還是一片沙地嗎?」

  「記得。」李文靠在欄杆邊,「你說這裡太矮,看不到敵人,非要加高三層。」

  「現在夠高了吧?」赤奴咧嘴一笑,「不但看得遠,還能聽見百姓做飯的鍋鏟聲。」

  李文也笑了。

  下方街道上,早點攤冒著熱氣,幾個孩子圍在糖畫攤前嘰嘰喳喳。農田裡綠意鋪展,農夫牽著牛走過田埂,植物精靈在作物間穿梭,身形若隱若現。商隊正準備出城,駝鈴叮噹,貨箱整齊碼放。

  這一切井然有序,像是被精心編織過的日子。

  「你做到了。」赤奴輕聲道,「不是靠刀劍,也不是靠權謀。你用種地的方式,把一個荒漠變成了家園。」

  「是因為有人願意信我。」李文望著遠方,「你也一樣。若沒有你借道放行,若沒有三千羌騎守玉門,我連第一步都邁不出去。」

  赤奴搖搖頭:「我不是為了運朝才幫你。我是為了你。」

  李文側頭看他。

  「別的我不懂,但我認人。」赤奴直視著他,「十六歲那年我就看出來了,你不是只想活命的人。你想改變什麼。所以我願意賭一把。」

  「現在呢?」

  「現在?」赤奴哈哈一笑,「我現在看得更清楚了。你走的路越難,我越不能讓你一個人走。」

  李文沒再說話,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臂。

  這時,一名傳令兵快步跑來,在台下抱拳:「少主,北線哨探回報,有烏孫使者抵達城外,請求入城覲見。」

  赤奴眉頭一皺:「這個時候?」

  李文神色不動:「讓他們在驛館安頓,明日再議。」

  「是!」傳令兵轉身離去。

  赤奴低聲問:「你覺得他們安的什麼心?」

  「還不知道。」李文淡淡道,「但無論來的是朋友還是敵人,我們都有足夠的糧,足夠的兵,和足夠信我們的人。」

  赤奴點點頭,忽然抬手指向城外:「你看那邊。」

  李文順著望去,只見遠處沙丘邊緣,一支小隊正緩緩靠近。領頭的是個老牧民,懷裡抱著一捆新鮮的瓜苗,後面跟著十幾個村民,手裡都捧著東西——有的是剛摘的果子,有的是手工織的毯子。

  「這是……」

  「今早開始的。」赤奴語氣微沉,「第一批是南屯村的,送來了十筐麥穗。後來陸陸續續,好幾個村子的人都來了。他們說,要給『能讓土地生金』的人獻禮。」

  李文怔住。

  那些人沒有靠近城牆,只是在哨卡外停下,把東西放下,然後跪地叩首,再默默離開。

  「他們不知道你有多強。」赤奴看著他,「他們只知道,自從你來了以後,冬天不再餓死人,夏天也能喝上清水。」

  李文喉頭微動,半晌才道:「這才是最難承受的。」

  「什麼?」

  「他們的信任。」他低聲說,「比任何力量都沉重。」

  赤奴拍了拍他肩膀:「那就別辜負它。」

  兩人站在觀政台上,日頭已升至中天。陽光灑滿全城,映得屋瓦泛光,河水如帶。巡邏的士兵步伐整齊,市集人流不斷,遠處田野里傳來農歌的調子。

  忽然,赤奴笑著舉起右臂,朗聲道:「兄弟們!今天我赤奴在這裡告訴你們——」他頓了頓,聲音洪亮如雷,「這位讓我心服口服的男人,是我這輩子認下的唯一大哥!只要我還站著,就不會讓他孤身迎風!」

  台下值守的羌騎聞言,齊刷刷拔刀出鞘,刀尖朝天,齊聲怒吼:「願隨主公與少主,共赴天涯!」

  聲浪滾滾,震得旗面狂舞,連城牆上棲息的飛鳥都被驚起,撲稜稜飛向晴空。

  李文站在風裡,聽著這喊聲一遍遍迴蕩,仿佛大地也在應和。

  他轉頭看向赤奴,對方正咧著嘴大笑,眼角有了細紋,卻依舊豪氣不減當年。

  就在這時,他掌心忽然一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