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姬的手指猛地一顫,指尖銀光驟然熄滅。她張了張嘴,聲音像是從極遠處傳來:「他……要走了!」
李文沒有半分遲疑,木劍狠狠插入腳前沙地。龍氣自丹田衝出,順著劍身灌入地下。剎那間,無數藤蔓破土而出,如巨蛇般翻卷上沖,直撲敵陣後方那道即將潰散的虛影。幾根粗壯的藤條死死纏住那半透明的身影,將其硬生生拖回地面。那人掙扎著發出一聲悶哼,身形扭曲,卻再無法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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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西北方向塵煙大起。
沉悶的鼓聲由遠及近,節奏緩慢卻堅定,像是老牛拉犁,一步一頓,卻絕不回頭。沙丘之後,一面殘破的李字旗率先探出,旗面焦黑,邊角撕裂,卻被一隻枯瘦卻有力的手高高擎起。
李守誠披甲而出。
他年過六旬,背已微駝,鎧甲明顯不合身,肩甲松垮地掛在身上,腰帶勒得極緊,顯然是臨時湊來的舊物。身後三百餘人皆是族中老弱,有的拄矛而行,有的肩扛柴束,腳步不齊,呼吸粗重,可人人眼中都燃著火。他們點燃柴草,拖在身後奔走,火光與煙塵交織,竟營造出千軍萬馬壓境之勢。
「殺——!」
李守誠一聲怒吼,聲音沙啞卻穿透風沙。他揮動旗幟,直指月氏軍側翼。那些族人吶喊著衝出沙丘,毫無章法,卻悍不畏死,撞入敵陣薄弱處。一名老僕手持鐵鍬,砸斷敵兵長槍;一個少年族丁抱著火把撲向敵軍戰鼓,滾地一圈,將鼓面點燃;更有數人直接撲倒在地,用身體堵住敵軍推進的路線。
月氏軍陣型頓時混亂。
赤奴在正面看得真切,怒吼一聲,抽出腰刀:「兄弟們!援軍到了!」他率羌騎猛然反撲,箭雨如蝗,壓制住黑甲軍主力。戰場局勢瞬間逆轉。
呼衍梟臉色鐵青,死死盯著那面破敗的李字旗。他認得那老頭——李氏族老,曾是中原小吏,一向保守怯戰,怎會親臨前線?
「老東西……竟敢壞我大事!」他咬牙切齒,抬手欲召咒術,卻被一股突如其來的龍氣震得手臂發麻。
李文站在祭壇邊緣,目光落在李守誠身上。老人左臂已被流矢射中,鮮血順著手臂滴落,染紅了旗杆,可他依舊舉旗不倒,甚至將旗幟插進沙地,抽出腰間短劍繼續衝鋒。他的動作遲緩,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沒有退。
李文握緊了木劍。
他忽然想起幼時,家族遭匪劫,李守誠帶著幾個家丁擋在門前,手持菜刀與賊人對峙。那時他還笑叔祖膽小怕事,如今才明白,有些事,不是不怕,而是不得不做。
「叔祖……」他低聲喚了一句,聲音被風沙吞沒。
可他知道,這一戰,不只是為了阻止血祭,也不只是為了西域安寧。
是為了讓所有願意挺身而出的人,不再孤身赴險。
雲姬終於支撐不住,身子一軟,向前栽倒。李文側身接住她,觸手冰涼。植物精靈迅速從地下湧出,將她裹進一層柔韌的藤繭,緩緩拖向祭壇後方。她的任務完成了。
李守誠帶著族人死死釘在側翼,雖傷亡漸增,卻無一人後退。一名年輕族丁被長矛貫穿胸膛,臨死前仍死死抱住敵兵腿腳,讓同伴得以斬殺對手。另一名老婦手持藥鋤,砸碎一名祭司頭顱,自己也被亂刀砍倒,倒下時還朝著李文所在的方向笑了笑。
李文閉了閉眼。
再睜眼時,眸中已無波瀾。
他抬起手,青銅羅盤浮現掌心。這一次,他不再探測方位,而是將一絲氣運之力注入其中,指向南方天際。
他知道,真正的血祭不在這裡。
可眼前這些人,這些命,不能白流。
「藤蔓群,聽令。」他低聲說,「封鎖三面,留東口。」
地下根系迅速蔓延,編織成網,將敵軍主力困於中央。唯有東側留下缺口,看似可逃,實則埋伏重重。
呼衍梟察覺不對,怒吼下令收縮陣型。可為時已晚。赤奴率羌騎從正面壓上,箭雨覆蓋退路;李守誠的族人雖力竭,仍死死守住側翼,不讓敵軍合圍。
就在此時,祭壇中央的血池再度震顫。
那塊漆黑石板劇烈晃動,表面紋路亮至刺目。池底灰燼翻騰,仿佛有巨物正在甦醒。一股沉重的威壓自地底升起,壓得人呼吸困難。幾名士兵跪倒在地,連武器都握不穩。
李文轉身,面向祭壇。
他拔出木劍,無刃的劍鋒指向血池中心。
「戰神?」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全場,「這片土地,早有守護之人。」
話音未落,血池猛然炸開。
一道幽光沖天而起,在空中凝成模糊人形。那身影高達十丈,殘破鎧甲覆體,手中握著斷裂的長戟,頭盔之下空無一物,唯有一團旋轉的暗紅霧氣。
它低頭,望向李文。
天地寂靜。
李文站在原地,木劍橫於胸前,藤蔓在腳下悄然拱起,如同大地屏息。
赤奴抹去臉上血污,咧嘴一笑,舉起腰刀。
李守誠靠在旗杆旁,左臂鮮血淋漓,右手卻高高舉起,嘶聲喊道:「李氏——不退!」
那戰神殘魂緩緩抬起斷戟,指向李文。
李文也同時踏出一步。
劍未出鞘,風已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