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靠在羅盤基座上,呼吸緩慢而沉重。他的手指還搭在青銅紋路邊緣,掌心殘留著靈珠歸位後的溫熱。光柱散去後,整片高台陷入一種奇異的安靜,連風都停了。他閉著眼,卻睡不著,耳邊只有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比一下弱。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緩緩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虛點,像是在數著什麼。五顆靈珠雖已收回,但體內經脈空蕩得厲害,像被抽乾了水的田溝。他咬了下舌尖,借著痛感撐起身子,一手扶住木劍,慢慢站了起來。
腳步虛浮,膝蓋發軟。他沒停,朝著角落那片低矮的草棚走去。幾步之外,羌騎們用斷梁和破布搭了個臨時遮蔽處,赤奴就躺在裡面,身上蓋著一件舊皮袍。
走近時,李文看到他胸口微微起伏,極輕,像風吹過草尖。臉色青白,嘴唇乾裂,眉心有一道暗紫色的印痕——那是中了天機子秘術的痕跡,深入魂魄,難解。
他蹲下來,伸手探向赤奴手腕。脈搏微弱,跳得斷斷續續,像快熄的火苗。李文皺了眉,從袖口抽出一截銀針,猶豫片刻,又放回去。現在不是動針的時候,他沒那個力氣。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虎口裂開的傷口還在滲血。他沒包紮,直接咬破食指,將一滴血按在赤奴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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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落下的瞬間,空氣中泛起一絲極淡的綠光,像是春夜裡剛冒出的芽尖顏色。這是地脈靈珠殘存的生命之力,也是于吉留下的「萬物生長」訣最後一絲餘韻。
他低聲念了一句咒語,聲音沙啞,幾乎聽不清。可那滴血卻緩緩滲入皮膚,順著眉心經絡向下流動,像一條細小的溪流,在枯竭的河床上重新尋找出路。
過了許久,赤奴的眼皮動了一下。
接著是喉結滾動,呼吸變得急促了些。
李文鬆了口氣,手撐在地上,額頭抵著臂彎,緩了緩勁。再抬頭時,發現赤奴的眼睛已經睜開了一條縫。
目光渾濁,帶著茫然,像是剛從深井底下被人拉上來。
「別動。」李文伸手按住他的肩,「你醒了。」
赤奴喉嚨里發出一聲悶響,想說話,卻只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他掙扎著要抬手,手臂剛離身,肩頭傷口就崩開了,血立刻浸透了皮袍。
李文立刻壓住他:「別起來,傷還沒穩。」
赤奴喘著氣,眼神漸漸聚焦,終於看清了面前的人。他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沒事?」
李文點頭:「我沒事了,敵人退了。」
赤奴嘴角牽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鬆了口氣。他閉上眼,肩膀塌了下來,整個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李文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忽然一酸。他握住了赤奴的手,那隻手粗糙、滿是老繭,曾經拉弓射敵,也曾在雪夜裡為他擋過毒箭。如今卻冷得像塊石頭。
「你說過要跟我種田的。」李文低聲道,「說好一起把西域變成糧倉,你倒在這兒算什麼?」
赤奴睜開眼,看了他一會兒,才斷斷續續地說:「怕……拖累你。」
「拖累?」李文冷笑一聲,從懷裡取出一片銀白色的葉狀物,輕輕放進赤奴掌心,「這是我留的最後一枚銀杏精靈碎片,能養神固脈。你要真覺得自己是累贅,我現在就收回去。」
那葉片落在掌心,立刻化作一道暖流,順著血脈遊走。赤奴身體一震,臉上竟浮現出久違的血色。
他盯著那片消失的葉子,半晌說不出話。
李文扶著他慢慢坐起來,背靠在草棚柱子上。外面天色漸亮,晨光灑在廢墟間,照出一層薄灰。
「你看那邊。」李文抬手指向遠處一片焦土,「那裡原本是樓蘭的糧倉區,現在什麼都沒了。但我記得你說過,這片地只要引水進來,三年就能長出麥浪。」
赤奴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嘴唇微微顫抖。
「等你好了,我們還得接著干。」李文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不只是樓蘭,整個西域都得活過來。然後呢,咱們還能走得更遠。」
赤奴轉頭看他:「多遠?」
「星門那邊。」李文望著天空,「你說你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現在機會來了。萬界有山有海,有我沒見過的谷種,也有你能馳騁的草原。」
赤奴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還信我嗎?」
「你說呢?」李文反問。
「我這次差點死在陣里,以後……未必每次都能挺住。」
「所以才要養回來。」李文拍了下他的腿,「你救過我多少次?天山那次,玉門關那次,哪一次我不是靠著你才活下來的?現在輪到我護著你,別廢話。」
赤奴低下頭,看著自己還在發抖的手。良久,他抬起頭,聲音穩了些:「等我能站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給你種一畝地。」
「種地?你不是該去練騎射?」
「種地才是本事。」赤奴咧嘴笑了下,雖然疼得皺眉,「你說的,耕者安天下。」
李文也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亂發:「那就說定了。你種田,我守門,誰也不許先倒下。」
赤奴點點頭,靠在柱子上,呼吸漸漸平穩。陽光照在他臉上,映出一道淺淺的疤痕,從耳根劃到下巴,是早年與匈奴作戰留下的。
李文坐在他旁邊,沒有再說話。兩人就這麼靜靜坐著,聽著風掠過斷牆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赤奴忽然開口:「李文。」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不動了,你也別回頭。」
李文側過頭,看著他:「你在說什麼胡話?」
「我是認真的。」赤奴盯著前方,「你走你的路,別因為我停下。兄弟一場,我不想看你困在原地。」
李文沉默了幾息,然後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捏了捏:「你要是敢在我前頭閉眼,我就把你埋在最北邊的荒原上,讓風沙一年三百六十天吹你臉。」
赤奴一愣,隨即笑出聲來,牽動傷口,又咳了幾聲。
「聽見沒有?」李文盯著他,「我說過的話,從不算數。但這一句,你得記一輩子。」
赤奴止住笑,看著他,眼神一點點沉下去,最後重重地點了下頭:「好,我記著。」
李文鬆開手,抬頭望向東方。太陽已經升起,照在殘破的城牆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塵土,轉身走向羅盤所在的位置。走了幾步,回頭看了眼。
赤奴仍靠在那裡,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但嘴角還掛著一點笑意。
李文沒再說話,只是站在原地看了幾息,然後緩緩坐下,背對著草棚,面朝廢墟。
遠處,一縷青煙從某處斷牆後升起,可能是某個倖存者點燃了灶火。風輕輕吹過,帶著一絲暖意。
他伸手摸了摸腰間的木劍,劍柄有些發燙,像是吸足了陽光。